某巷深处,一间简陋而不简洁的小屋前,货郎在众人的注视下,心煎神焦,绞尽脑汁。“……那人、那人大约十来岁,瘦瘦小小,柳叶脸形儿,眼睛是……鼻子是……至于穿着,一瞧就不是啥富贵的,我猜就是那等,奉自家主子之命,来咱这市井街头搜罗新奇玩意儿的——我碰过不少这样的人。”
他磕磕绊绊地说着,过程中不时偷瞄那一直在纸上涂涂画画,像在记账似的蒋岌薪。
“……爷爷,从日子到详细时辰、地方,再到那人衣着长相,能记得的我可全说了,您、您能放了我了不……”
蒋岌薪从笔画中抬起头,双眉蹙起,表情充满危险的气息,撇嘴没好气道:“什么眼神!叫我‘爷爷’?”
君澄境忍无可忍地“啧”了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速写”,示与货郎:“您看看,可有几分像?”
货郎一眼便夸:“嗯!这随手挥就便有八成像了,小先生可真是神来笔——”
没精力由他废话,君澄境反手将纸塞回给了蒋岌薪,“那就再辛苦您老人家,给我们讲得再详细些。”
“老人家”三字一从他口中说出,蒋岌薪的嘴角压不住地翘起,颇有几分“报仇雪恨”的愉悦和满足。
货郎为难地看向钏儿——这个陷自己于如此危难境地的罪魁祸首。
“叔……”钏儿立马合掌,做出恳求的姿态,没多说一个字,但那刺目的眼神和楚楚可怜的表情,已足够让人“良心不安”。
货郎就此再度陷入沉思。
李长青不耐烦:“丫头,到底何必如此麻烦啊!爹直接派人去张贴告示,保准不出三天,那人自会将鸣鸾筝送到府上。”
李慕儿轻轻摇了摇头,却无力多说什么。她看向货郎:“您确定(重音)眼下所说的这个人,就是卖走鸣鸾筝的那位吗?”
看见这位大小姐那“不容有误”的神色,货郎本有九成肯定,也被削减为了六成,一时支吾起来,不敢轻易回答。
“哎呀,安心啦安心啦~”蒋岌薪适时插进来,摆手笑着打起圆场,“这要是寻常东西也就算了,但咱这个,可算是个宝贝:又是桐木,又是螺钿,又是描金上彩的——怎么着也得卖个好价钱,大叔即便是日遇三百人,也不可能不记得这位的。是吧叔?”他带着促狭的笑,冲货郎挑了下眉,“当时这鸣鸾筝,你卖了多少银子?”
货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第一反应瞥了下钏儿,又看看李大人父女俩,最后,毅然就义般闭上了眼,抬手,比出一个“五”。
“什么?能卖五十两的你就给我二十两!心肝也忒黑了点儿吧!”钏儿瞬间被怒气冲昏头脑,忘了当下的一切,“你知道那些恶婆子们嫌钱少了,是怎么拧我们的吗——”
提到可恶的人,她的音调愈发高了,幸亏秋绛制止,才没有进一步失态。
……
在货郎搜肠刮肚,殚精竭虑的回忆与描述下,“嫌疑人”的画像于蒋岌薪手中逐渐成型。
最后一遍确认无误后,这群不速之客才彻底放过了可怜的货郎。
紧盯着目送那些“天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他重重吁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我——奶奶耶!不就一把琴吗,再贵重也不见得至于这样吧!一个两个的,灵力威压直冲我身上盖!李大人就算了,做大官的,就算为了名声,也不会罔顾理法伤害咱这些小老百姓;但那鬼面人(管他是不是呢)可就不一定了……唉,此劫无恙,必有后福、必有后福……”
李慕儿等人按计划,御灵前往鸣鸾筝被卖第一手的“案发地点”。(伊依:是的,“第一手”。没谁相信,它只会被卖“一手”……)
路上,蒋岌薪一直专注研究手中的画像,直到君澄境忍不住出声提醒:“别瞅了,先看路。真想不起来,你就是把它瞅穿了都没用。”
蒋岌薪抬头瞥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还用问,每次你想人想不起来,都是这个样儿。”
蒋岌薪以不屑地撇嘴,掩饰了自己管理表情的行为,“嘁,难不成谁都能和你一样啊,细致入微,几乎记得见过的每一个?我这人,没请我吃过一两顿好的,我很难记得。”
不知怎地,这句话好像莫名戳中了李慕儿的笑点。“原来要想季先生记得,只需请一次客就够了,那等这事了了,我可得寻个机会,备上一桌还看得过眼的宴席,聊表对先生的谢意。”
闻言,蒋岌薪受宠若惊般连连摆手:“诶别别别,李小姐这不自降身份呢!我何德何能啊——”说到这,他声色转变,毫无违和感地换上了挑逗似的笑,看向令一边,“倒是我这好兄弟,他(重音)需要做点什——”
后面这道未竟之言,不再是那故作“高深”的拖长音,而是遭到迫害的,戛然而止。
君澄境反手捂住他的嘴(手掌“掐”住半张脸,拇指抵着下巴),一面转过头,若无其事地对李慕儿他们浅浅笑道:“宁熠一向不善言辞。其实他想说的是,自己和李小姐这些时日的相处,早远远超过了一顿饭,更哪受得住李小姐额外再做些什么?这真真是在折他粮草了(期和方言,意为折寿)。”这番话的语速要比平时快上不少,以保在蒋岌薪挣脱“封印”前说完。
说完,他主动地、仁慈地松开了手。
蒋岌薪别过身,黯然神伤地用双手指腹揉了揉自己可怜的腮帮,幽怨地嘟囔:“我说啥了!就这么对我……”
李慕儿轻轻一笑,摇摇头:“逗个趣儿罢了,两位不用放在心上。不过设宴是认真的。相较于你们这一月来对我的帮助,一顿饭,着实微不足道。”
知道水登接着肯定又是一些“医者本分”之类的“官话”,蒋岌薪抢先应道:“那好哦,既然李姑娘都这么说了,咱就不跟你客套了~”他表面轻巧地说着话,暗地里却是正在竭力“屏蔽”身旁那道,满含“威胁”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