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全程微蹙着眉。他不理解,女儿为什么执意要如此舍近求远,且在这般情形下,竟还有心思和这俩臭小子玩笑,说些有的没的?那可是她最宝贝的鸣鸾筝啊!
同样困惑的,还有秋绛和顾初,不过其程度稍微轻一些,且并未暴露在表面。
像是至此才发觉不对劲,李慕儿转向父亲,轻笑道:“爹,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何就是不用告示呢?”
“嗯……是啊,”李长青不无窘迫地尬尬一笑,语气竟带着些莫名的谨慎,“为什么,能告诉爹吗?”
李慕儿直截了当:“区区一张旧琴,大不值得让它‘扬名’到人尽皆知。如果就这样将其当件天大的事儿来处理,定不免人滥嚼口舌,说:不过一把琴,也好意思弄这般大动静唬人;既是如此要紧的东西,为何还能丢了?——进而便未防有作践轻侮之语,讹传李府:主不立威、仆不守矩,甚或殃至家风,都是‘不正’。”
李长青神情呆愣地看着女儿,心中诧异、怅惘、愧歉、落寞……各种情绪交织,虽不至涨满胸腔,可却是如蛇捆鼠啮,闷杀肺腑。“……丫头,你大可不用忧虑这些的……”他无意垂下了眼,“是,你说的这些,都是理儿,可、可那是娘亲唯一留下的东西啊……”
话音未落,李慕儿干脆利落道:“那也只是一把琴、是在主子眼底,奴仆手上‘丢’的。”她的态度,理性(无情)到简直令人心寒。
眼睁睁看着父女俩之间的气氛仿佛将跌落某个深渊,秋绛和顾初对视一眼,正想出声说些什么,至少牵动一下此刻低陷的情绪氛围,却听蒋岌薪突然惊叫:“嘢!我想起来了!”
对于这就近在耳边的死动静,君澄境本能地向声源抛去了一个白眼。“想起他请你吃过什么好的了?”语气平淡略带揶揄,丝毫没有对这寄予“有济于事”的希望……
蒋岌薪走流程似的瞪了他一眼,同时凌空踹去一脚(虚晃一招),没好气道:“我想起搁哪儿见过他了!翟叔认识,而且好像还挺熟,这可巧。”
君澄境看着他,面无表情摇了摇头:“方圆十里,翟叔谁不识得?”
蒋岌薪耸肩:“识归识,熟归熟~”说着,便随手收起了那张画像,“人情交往这种事,咱翟叔最善打点了,与各色人的交情,他几乎都能‘对症下药’,经营得妥妥帖帖,普济爷爷能撑到如今啊,他可是功不可没。”
“翟叔医理医术、为人处世皆是一流,你为何不将普济全然交给他,自己偷个逍遥自在?”君澄境似笑非笑,别有深意。
蒋岌薪对他的“话外有话”视若无睹,自顾自摆出一副身不由己,相当为难的样子:“哎哟,你既然这么了解我,定也知道,要是有那机会、要是‘命数’允许,我早退伙了。奈何吴先生亲口指定,要将自己偌大家业传给我啊,这样一来,就算是我把当家的位置硬塞给翟叔……他只会摁着我头,强行把我绑回去。”
“哦,”君澄境眉毛一挑,移开目光,嘴角勾起了然的笑,“原来你就是那败江山的阿斗。”
蒋岌薪皱眉咧嘴,回以难以置信而颇为不满的表情,接着,又转头看向李慕儿,一本正经地“告状”:“李姑娘你看哦,这人要挑动内讧,会搅乱咱的正事的!”
因为觉着事情现已有六七分着定,所以李慕儿选择再给一次“面子”,礼貌接下了他仿佛不识时务的插科打诨(虽然实际上,她也有自己的借题发挥):“真羡慕二位。听说越亲的人,越是喜欢互相开一些其实并无伤大雅的玩笑。”
在女儿轻描淡写的“说笑”中,李长青本就沉闷的心头,似又被什么刺了一下。
与此同时,君澄境指间灵力凝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光珠,毫不留情地嘣在了蒋岌薪大腿上。
蒋岌薪闷声吃痛,幽怨地瞪他一眼,而后却瞬间换上笑脸,转向李慕儿:“李姑娘,咱这会儿改道去医馆,等回去问了翟叔,直接找那人,没准鸣鸾筝便完璧归赵了呢。”
李慕儿点头应好,随后想起一件事,回身向顾初说道:“若愚,不然你先回去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耽搁久了,没的让伯父忧心。”
顾初迟疑了下,不动声色地看了秋绛一眼,在视线触碰间得到对李慕儿的无声附议后,他向李长青拱手欠身:“世叔,既然如此,小侄便先行告退,回府禀告家父,备下薄酒,恭候世叔光临。”
听完,李长青笑了笑,“行,看来思怡已经都和你说了,也好,正省得些弯弯绕绕。你回去,记得帮我给你爹带句话,就说他备他的主菜,而我呢,待会儿或有那闲情,与他们一道去街头逛逛啥的,没准带些市井的新鲜小菜过来。还有,叫你爹老老实实把他那几坛私藏的佳酿都拿出来,我今儿,可是决意要与他喝个痛快的!”
他声色爽朗,就像真是在说一场温馨的、令人十足期待的家宴,可在场的年轻人们,却从中获取了堪称噩耗的一些信息……
顾初心中疑惑,甚至有些焦虑,但整个人神态照旧得体(不得体想怎样呢……),笑着答应了,又再次向各位行礼示意,随后不紧不慢,飘飘然朝顾府方向而去。
李慕儿拼命克制着,强行在其他人的视线收束之前,“拽”回了自已几乎要粘在若愚身上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看他的那眼神,定与此刻的心神一样,严重失常。
“慕儿主人,别这样……”
伊依欲言又止,不知当讲不当讲——最后还是讲了:“你对他的恋恋不舍,以后会转化成对君澄境更重的不满的……这话不公道,但我真不想看你们之间,在这方面的分歧越来越重,你们魂力的平衡与和谐倘若被影响,也会牵连身体的健康状态的。”
李慕儿轻轻一笑——是对父亲,也是对狐狸;表面很柔和,实际是不以为意。
她有意识平复了下自己的心绪,从某个层面而言,相当于用“心”,摸了摸狐狸的头。“行啦,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没事的。我明白的,日后,也会更加尽力地管束自己,不会再在她对君先生产生任何感觉时,思及若愚,避免下意识又拿他俩互作比较,以致厌的越厌,恋的越恋……”
“说”着,她悄悄舒了一口气,“再说了,我和她,何时不为对方着想、为对方让步?何来你所说的,那么严重的‘分歧’呢?”
狐狸应付似的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心不在焉、略显惆怅地背过了身。她用主人都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疏泄:“彼此迁就、让步,也得是健康的才行啊——‘让步’时几乎都并非真正的心甘情愿、接受对方的迁就时,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心安理得’,这种相处模式,还不如纯粹的‘分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