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玉衡榭，“凌庄”某处。

庭院里，两名老者正“按照惯例”，并肩走在那条由青砖铺就的甬道上，于各色山石草木之间穿梭，闲谈悠游。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两个，今天新来的“作伴人”。

“……若愚？”其中一个忽然出声轻唤。

“嗯，”被唤名字的人随即看向身边，低头靠近了些，以同样轻悄的气音，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秋绛慌忙偏过头，“躲”开了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明明彼此之间，尚还有着一臂的距离，心跳却就这样轻易地乱了……

也许有一半是因为，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吧——对，没错，就是这样！

暗地里，她强行为那突如其来的慌乱摁上了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勉强平复心绪后，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没事。”

随着这聊胜于无的嘴，在说完几个字后又重新闭上，秋绛此刻真想能有个地洞，让她身和心都与世隔绝一会儿……

却听耳边响起一声温柔的轻笑：“嗯。有什么随时说，我在呢。”语调稀松平常，就像这句话是理所当然能说的、要说的。

秋绛的心跳却更快了。

她径直看向前方两位老人的背影，心里念叨：“慕儿交给我的任务，我该怎么做呢？该怎么做呢？该怎么做呢……”

只顾着“自我引导”，试图转移心神的落点，她一时忘记看路，脚下一绊。

仪态险将“崩塌”之际，秋绛全靠自己，保持住了平衡，并且还在同时，委婉地推开了顾初下意识想要去扶她的双手。

还好，还好没摔！

她在心里谢天谢地庆幸，深深舒了口气。

听见身后的异响，二老停步回头看去。

羁空脱口而出提醒：“陆姑娘，小心脚下呀，人呐，伤着哪里可都难受……”说完，却才意识到不妥。

……但他也没说错啊。

游岳无语，看向师弟的眼神，不知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再次确认秋绛真的没事后，顾初向前一步，对老人拱手道：“无碍，有劳尊长关怀提醒。晚辈无礼，有句话想说：这景儿，咱们该是赏得差不多了，眼下，该回去了。”

其实根本没啥“景”，不就一些常青的树木、假山石，还有……在这季节都快没啥水了的，几方池塘。

老人对视一眼，齐齐挂上笑容，耍起无赖：“我们想再走走，再待一会嘛，这才两刻钟不到呢～若愚是吧，你就给老人家再宽限一点呗。”

奈何若愚可是一点不吃这套。他无动于衷地保持着那恭敬有礼的姿态，无情驳回：“请两位见谅，我们确实该回去了。”

说到这，他收了行礼的动作，停顿一下，随后看向羁空，“且据我所知，这位尊长的腰伤才刚好转没两天，也不宜走太久的路吧？”

二老无言以对，只好服从，随若愚“请”的动作，乖乖跟着他们照原路返回。

走没几步，顾初忽然回过头：“请两位在前头吧。”一面说，一面让出路来，示意老人先行。

游岳和羁空顿时心下一沉。

就这样，二老不情不愿、不动声色地将刚刚放到极慢的步子，调整回了正常速度。

纠正完“走位”，顾初似随口补充道：“尊长回去要是还觉着‘无聊’，‘闷得慌’，可许晚辈，向您二位讨教讨教棋艺？”

闻言，羁空回身看向他，像是被提起了几分兴致，“哦，可有棋能供我们闲耍？”

顾初笑笑，“尊长说笑了，不过一盘棋。”他快走两步，与老人平行，“尊长若是想要，在下替您去取一副来便是。”

看着这后生就事论事、“不言他物”的样子，羁空露出了一个像是用来缓解尴尬般的笑，“呵呵呵，是啊，这下总算有其他可以解闷的事情做了。若愚啊，你真是有心喽。”

秋绛落后半步走在顾初身边，静静旁观他们的尬聊，但心绪却几乎不在。

她隔着袖子，捏了捏里边那封慕儿交给自己的信……冥思苦想许久，还是没能找到满意的方法，将这封信稳妥地传递至老人手里。

“怎么办才好呢？不管用什么原由，若愚都不可能留我独个儿和他二位待在一处的。只能另想法子了……对了，待会儿是不是还有人来给羁空尊长治疗腰伤？或许，我正可借此见机行事……”

她暗暗在心里嘀咕着，不觉便出了神，顾初似有所感，偏头看向她，轻声道：“秋绛？”

她原本游离的眼神随即被收了回来，对上他的视线，“嗯？……我没事儿。”她笑笑，试图轻巧揭过。

然而顾初果断礼貌地终止了与老人的对话，随后轻轻将她拉到了一旁。

“秋绛……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我说的。”他压着声音，极浅极轻，但眼中透出的关切与担忧，却是无论如何都掩抑不住的……

秋绛逃也似的偏过头看向了地面。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像是胸膛里的这颗心害怕极了，若再不“逃”，便会有某样东西，在他的深深注视下逐渐融化……

不过即便没有这“见不得人”的奇怪感受，她也不会选择和他说明“心事”。

她无言，心绪纷乱间，目光无意瞥到自己的袖口，还被顾初两个指头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