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最“不堪一击”的时刻，她听见那熟悉又生疏的年迈声音，用其标志性的“平平无奇”的语气唤道：“瑈儿，瑈儿。”
“嗯？”瑈儿猛然收回神思，微微一激灵，“……祖母。”做出回应后，她不太及时但却足够自然地（应该吧），弯起了嘴角。
随后，老人脸上竟露出了一抹，从来难得一见（更别说这次相聚，根本还没见过）的、发自内心，且情感色彩明确的笑，“瑈儿，你也到我身边来吧？过来扶着我，和你姐姐一人一边儿。”
话音未落，李长青立马后撤一步“退下”，让开了位置，同时悄悄向瑈儿投去了一个眼神，其中有安抚，也有敦促。
见祖母已然停下脚步，以等待自己作出反应，李霰雪只能硬着头皮，“挪”了过去，双手轻轻扶上老人的胳膊，动作生硬而且疏离……
但王氏对此似乎并不介意，甚至稍稍调整了下姿势，好让自己不至于和小孙女贴得“太近”……
而这不动声色、不着痕迹的迁就，只被跟随了她多年的守鹤，看在了眼里。
沉默不过几秒，李长青自后头探上前去，对老人笑道：“母亲，许久未见，您一定可惦念您这两个乖孙女儿了～既都来了，那不如就趁此多留几天？儿子虽然将要回安謦了，但有她们俩陪着您——”
纵使已被“贬”至与一个贴身侍卫平行的位置，但他还是想要紧紧把握住自己（在母亲那儿）的“存在感”，甚至试图努力让其超过先前……
他一番话还没说完，王氏头也不回地忽然开口：“‘许久未见’，你是在怪我，竟没在你们百忙之中，前来探望，关心关心你们？”
顿时，李长青只觉自己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如有实质的东西生生噎住，僵硬得，发不出一丝声响……
这要是换作别人，该如此冤枉他，他早就——！
老太太话音未落，李霰雪和李慕儿便下意识地偏头看向了身后。
看李大人那张口无言、欲哭无泪，如遭受天大冤屈般的模样，李慕儿不知怎么地，似想都没想，便做了那第一个为其发声的人：“祖母，您错怪爹爹啦，爹爹那是在怪他自己呢！”她认真地看着老人的眼睛，神色透出几分委屈，“我们都多久没去看您了，我和妹妹，还有姨娘，都和爹爹想得一样，望能借这次为瑈儿行纳名礼，好好地留您多住几天。”
在说到对应的人时，她的目光同步依次“点”过李霰雪、姜浣心和李长青，其中情绪平和而真诚，无形中，便让人愿意相信，这（至少）并不只是一番“场面上的好话”。
说着，她重新看向老人的眼睛，唇边泛出笑意，带一丝撒娇的感觉，将她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恳请祖母，就给我们这个，能稍稍弥补以往过失的机会吧。”
就在这李长青感动、姜浣心诧异、李霰雪无措的时候，一旁的狐狸不禁叹口气，略显疲惫地摇了摇头：“慕儿主人还是太善良了，何必还要把‘姨娘’带上嘛……人家又看不见你的好心。把她带上，只可能让这话在别人眼里的可信度直线下降啊……”
对此，它的主人并不以为然，更不予理睬。
王氏对上思怡的目光，那原本情绪寡淡、不怒自威的双眼，竟似乎变得柔和了些……但，依旧感受不到丝毫亲切。
“嗯，还是孙女儿更招人疼。”她弯了弯嘴角，然而“实际”的笑意，却可谓微乎其微……
“你，你们的这番美意，祖母心领了。并不是我故意发难，不愿在你们这儿住，实在是人老啦，到一个生地方，平常习惯被打乱，即便吃的、用的东西再好，人也难像在自己的老窝一般舒坦啊。”
不咸不淡地说完，她漫不经心收回了视线，看向前方路面，似又一次回到了自己那“无人”的世界。
李霰雪那标准的礼貌微笑早已僵在了脸上……
在她的印象中，祖母的确是个令人生畏的角色，可她还真不知道（又或许是忘了），这“威力”放在父亲身上，原来也是一样地，恐怖如斯……？
她不敢再回头看一眼……不敢想象，到这会儿还一声都没吭的爹爹，此刻心里，已是何等地……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的担忧，对了一半。
此刻的李大人，心里虽有些悲哀，但更多的，却是狐疑和不解——他在试图弄明白，母亲那不分场合的阴阳怪气、含沙射影，是不是还有着，什么别的深意？
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老太太今儿可不对劲……纵然是对我有怨、就算是现下心口揣着火药，她也不可能这么罔顾颜面，当众奚落我啊……”
忽然，周围一众宗亲里，不知是谁抬高声音，发出了一声感叹：“嗐哟喂，谁听不出来，老太太这是在心疼儿孙们，不希望老爷、夫人和两位小姐太过操劳嘞～”
见宾客中都开始有人帮忙打圆场了（虽然不知真实目的是什么），李大将军竟还在那里自顾自跑神儿，姜浣心这“哑巴”。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离李将军近些，随后不着痕迹地用手背轻促碰了下他的胳膊，同时扬起了嘴角，对众人笑道：“不论老太太是在怪我们，还是心疼我们，那理儿啊，都是永远不会变的。老太太此番赏光，我们做子女的，自当全心全意招待；不敢说弥补这些年的诸多疏失，只求自己，别再添新的过错啦。”
她语气诚恳，笑容看上去也别无他意，可那话中的内容，就是让人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随着身边人那直接、间接的提醒，李长青收回了思绪，偏头看向她，不由得暗暗舒了口气。
并非什么轻松的情绪，而是一种，莫名的疲惫。
可与此同时，他却是重新“找回”了脸上那抹疏朗的轻笑。
他上前一步，以指尖轻点了点小女儿的肩头，示意她让开，随后十分自然地“接替”了她的位置。
李霰雪如释重负，庆幸得简直想哭。
没人知道祖母在她心里到底是个多么恐怖的存在，更别说经过刚刚这么一出，她对祖母的抵触和畏惧，与多年前相比，简直又增长了，不止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