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辆规格为两驾的马车由远及近,自道路另一端缓缓驶来。车轿精美华贵,其上张挂的烟青色帘缦随风微微飘扬,若即若离拂过车柱上描金填彩的祥云瑞鹤,却莫名带给人一种,不近尘嚣般的疏离感。
“……我觉得,这辆马车让人感到‘无法亲近’的真正原因,是那前、后、左、右,一共八个,将其紧密围护在中间的高修为人士。”狐狸阖了阖眼,露出一副似生无可恋的表情,自顾自地发表此刻的感想。
说完,又扭头看向身后,看着那些宗亲煞有介事显露出的、或好奇,或关切的姿态,它脸上表情变化,不知是无语还是不屑,“唉,真行,这简直比聚光灯还聚光灯,自动追随现场当下的‘主角’,哪怕还只是位疑似(重音)‘大神’嘞……”
李慕儿本就有些不耐烦,又看它这样,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行啦……这些人之常情,你就少说两句吧。”
在这阵仗不小的注目礼下,那驾“仙雾缭绕”的马车逐渐减速,最终精准地停在了人群的正前方。
那八名随侍(兼车夫,兼保镖)立刻收了灵力,其中两人利落而熟练地来到车前,打起帘子,姿态恭敬地附身搀扶轿中那位,将她请了出来。
早有另外两人在车旁摆放好了台阶,并抬臂,架起了“人肉扶手”。
雍容端庄的老人低垂着眉眼,缓步走下车轿,神色举止淡然随意得,如处无人之境。
在她露面的那一刻,李长青的双眼便放出光来,脸上扬起了欢喜的笑——却好像并不只有“开心”,反倒更是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迈开大步径直朝老人走去,过程中,“顺便”带上了两个女儿。至跟前,他庄重行礼,十分亲热地唤了声:“母亲!”
李霰雪和李慕儿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拉过来的,本能的反应便让她们随即挂上了标准的笑容,跟着行礼唤道:“祖母。”
两人声音一前一后,但却毫不违和。
停稳脚步,王氏缓缓抬了眼,视线所到之处,无丝毫多余,先是自己那从来不讨喜的儿子,然后是两个孙女儿,再后,是随着他们三个才迎上前来的……续房儿媳。
“嗯,这俩丫头,长得是愈发出挑了。”她随意地又将姐妹俩分别打量一遍,看上去似乎还挺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出口的字句,听着却并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说完这不咸不淡、就像只是在“闲凑过场”的一句,她自顾自移步,似要绕开面前挡路的人,继续向前走。见状,李长青连忙侧身“让道”,并开启了跟随模式,一面又笑着招呼两个丫头:“思怡,瑈儿,来,多和祖母说说话,别傻愣在那儿呀。”
而“傻愣在那儿”的,并不只有他的女儿们,还有他那天生与婆婆“八字不合”的,续弦妻……
说是婆媳“不合”,可她俩每次见面时,其实姜浣心都更像是……一只见了猫的耗子。
所以他只叫上了他的俩丫头。
然而在李霰雪眼里,看见的,只是娘亲又被冷落、又被“另眼相待”。她不由感到悲哀,不自觉便偏离原来的方向,转而走去挽住了姜浣心的手,“娘,咱们一起呀,您一个人落在后头算什么?”
她像随口玩笑一般说着,同时,却不容拒绝地搂着娘亲的胳膊,将她“拽”到了父亲的身边。
姜浣心不知,自己这贴心的女儿是否觉察,在被她挽住手的那一刻,娘亲脸上本就牵强的笑容,已彻底僵住……
李长青一面搀住母亲的手,一面下意识瞟了眼那意料之外靠近的人,瞬间的神情有些微妙。对于小女儿那好心办“坏事”的举动,他此刻的心情,可谓啼笑皆非。
李慕儿立马感知到了,那从另一边“飘”来的异样,但她根本无暇顾忌,毕竟光是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保持端庄、从容,并稳当搀扶着身边,这莫名令人生畏的“祖母”,就已足够她耗尽现有的全部“精神力”了……
王氏毫无感情地瞥了儿子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将被他搀着的那只手抽了出来,“去去去,你扶我,没一次是舒坦的!扶也不认真扶!我不要你,让守鹤过来扶我!”
话音刚落,被唤名字的人便从那“八大随侍”中出列,直接回到了老太太身边,但却并未按其所言,将李大人的位置“接替”,而是垂首立在一旁,距离她半步远的位置。
惨遭来自亲妈的如此嫌弃(虽然早已不是第一次),就算是李大人,也一时难绷……但他却“凭”着眼下,这“大众场合”所给的压力,在声色即将垮下的瞬间,将其重新“支”了起来。
“呃呵呵……唉哟母亲,周遭这么多人呢~”他扬起难为情的笑,半戏谑道,“在各位宗亲面前,您就不能给儿子我留些面子嘛?”说话间,他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搀扶母亲的那只手。
王氏嘴角微动,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哼,你还怕人见笑?今日到场的诸位,谁没见过我嫌你。”
她一边说,一边扫了眼周围的宾客们,神情和态度实在令人分辨不出,这是在顺着李长青的话打诨,还是当真在无情嘲讽……
话音一落,宾客们纷纷牵起嘴角,陪了个不无尴尬的笑,“弧度”不一,但背后,皆揣着同样的茫然与无措。
最后竟只有守鹤仗义救场,“随口”说了句:“老太太,您可真是会说笑。”
闻言,周围那些本来想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的宾客们随即笑着,你一言我一语附和起来。就这样,那句“调侃”还未等到有谁能(愿)明了其中意味,便被简简单单,以“玩笑”定义,收场了。
众人继续兴致盎然地谈着天,不紧不慢向院内走去。
不过这一路上,也并不全是那体面而礼貌的流程与过场,偶尔,也有些“有意思”的。
比如,在某某某的目光又“不小心”,落到李慕儿和李霰雪身上时,王氏就会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直接自顾自地,用她那不咸不淡、毫无波澜的语调,向他们夸起她两个孙女儿的种种优点——从内到外、从上到下、从小到大,每回说的点都不一样,仿佛永远也讲不完、永远都会这样毫不掩饰故意地,“不分皂白”,将那些人所有可能的“言路”,全部封堵。
在那随时都可能忽然来上几句的、辨不出真情或假意的夸赞中,李慕儿的大脑几乎陷入了宕机状态。
这对吗?这和“她”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而那向来都“不受祖母待见”的李霰雪,当前状态,只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儿是啥日子啊……不会撞上什么大运或大灾吧?如此反常……可祖母都已是这般年纪了呀,修为、根基,更是比寻常人深厚,理应碰不到那些,什么附身、夺舍之类的事吧……!?”
她不由自主在心里胡思乱想,眼神下意识地偷偷瞟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