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氏那一番话说完,姜浣心的情绪面临崩溃之际,旁边那几乎都要成透明人的李长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都是我们不好,让母亲如此烦忧动气!”
他放开搀着母亲的手,转身正对她,抱拳低首,“母亲,这事确非传言中那般恶劣,夫人当时只是……只是一时遇着点儿事,乱了神,以致思量欠妥,才惹出这场闹剧——至于所为何事,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待闲下来,我再与夫人,并两个丫头,我们齐聚一处,向您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全盘报上!”
既然母亲都无所顾忌地这般“敞亮”,那他也就同样直说了,且不忘补充“条件”,将母亲那必然的追问,提前免除在尚未发生的时候。
话落,宾客中有一人随即附和:“是啊老太太,眼下大小姐正好好地在您身边呢,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您啊,就先高高兴兴地,与大家伙儿同享此番难得的团聚,和您疼爱的两个孙女儿,多说些梯己话呀~”
听着这不知该叫“姑”还是叫“婶”的人,那哄劝、讨好的语气,李霰雪简直打心眼里感到厌恶,甚至,浑身不适。
“‘疼爱的孙女’,说她就行了呗!干啥还要硬生生把我也给算上??你没看见从进门到这会儿,她老人家拢共正眼瞧过我几回啊?!”
她暗自忿忿,在心里“乱喊一通”,但表面神情,仍旧管理得挺好(一丝该有或不该有的波动,都没有)。
听到“高高兴兴”这四字,李长青不由得分别瞥了一眼那看上去,几乎“与世隔绝”的两个女儿,干巴地清了下嗓子,然而下一秒,嘴角便扬起了笑:“容二太太说得对,众亲难得相聚,就应该轻轻松松、高高兴兴的嘛!母亲~我知道,您心疼思怡,等晚些时候,我一定老老实实、完完整整地将这件事向您解释清楚,您啊,就放心啦。”
王氏堪称淡漠地瞟了儿子一眼,看上去对他所说的一点儿也不当回事。
她将被他托着的手收了回去,不紧不慢地说道:“解释,是天经地义的,惩罚,也是。给瑈儿她娘的处罚,是‘前往李家宗祠清修一段时日’,这是你已决定的,我没什么好说:而你的处罚,便由我来判了——我罚你,在回到安謦后的一个月内,沐手焚香敬书《心经》,两千遍。”
她依旧冷淡地,一字一顿,在句尾为这项惩罚划下了重点。
“两千遍!我滴天,这泼天的富贵——精神食粮那种。”伊依毫无忌惮地脱口而出。
同时,李长青也发出了难以置信的一问:“两、两千遍?!”本该死去的童年噩梦顿时重现于脑海,像是在他心头狠狠敲了一棒……
“怎么,嫌少了?”王氏侧头看了他一眼,毫无感情,“那再加——”
“不不不不,够了、够了,母亲,儿子知错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阴影还在持续发挥作用,让李长青条件反射地连忙摆手,阻断了下文。
王氏没有理睬,也没有继续。“你事务繁忙,那就见缝插针、点灯继晷地抄,总之,一月内,两千遍。抄完后,即整理妥当差人送来。要是抄不完,或让我发现有哪页不是你的字,我可不嫌麻烦,去都城逛上一逛。”
听母亲这话,李长青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顿了顿,才抱拳欠身回道:“这两千遍,孩儿定然每一遍皆亲自沐手焚香敬书。而若母亲愿不辞辛劳,来都城探望我,孩儿只会是无比地欣喜与荣幸。”
话音落下,不知为何,李大人身边那三个最熟悉他的人(姜浣心、李霰雪和“她”),皆在其中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凄凉……
狐狸叹了口气,现出五味杂陈的神情,侧头看向主人,“注意别受‘她’情绪影响太深啊。”
她立刻回了句没正形的安慰:“行啦,不用操心~这个我早做好准备了的,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
李长青说完,行礼毕,王氏眼底似起了一丝波澜,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直接偏过头,目光又回到李慕儿身上,“思怡,你爹爹和姨娘不在府中的日子,你可要保护、照顾好自己,若有那等又蠢又坏、做事拎不清的卑劣东西胆敢僭越欺辱你,你尽告诉祖母,我定叫他们,不得好活!”
她所用依然是那“平静甚至淡漠”的、几乎辨不出任何情感色彩的语调,然而此刻说出口的字句,却让明明是“受其保护者”的大孙女,都不由得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李慕儿轻轻点头应了声,硬是走完了这又一个,属于“自己”的“流程”。
接着,王氏又看向那已被她“忽略”许久的小孙女,“瑈儿——”
猝不及防对上祖母的视线,而且还被点了名,李霰雪没能“绷”住,在打了个激灵后整个人变得僵滞,满脸茫然,双眼微微睁大……看得出,真吓得不轻。“祖、祖母……”
“身心俱颤”的瞬间,姜浣心本能地贴近女儿,双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而她能做的,实际也只有这个了,毕竟对着面前那位“狠角色”,她自己也可谓“已没了胆儿”……
见此,老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可单纯以肉眼捕捉的情绪——意外,掺杂着无奈。
“……你就这么怕我?活像见了老鹰的兔子。”
其实李霰雪早在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却奈何大脑已被吓得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出这到底该如何挽救,以致她硬是呆愣了好几秒,最终没能再憋出一个,除“祖母”以外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