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啧啧”两声:“真是残忍。”
“当然,您一向如此……我还以为赵斯年会是例外呢,但您很清楚他一定会离开庄园,不是么?经受您血气的洗礼,无论是吸血鬼骑士们还是审判部门的闲杂都无法,也不敢阻拦他,这就意味着他一定会发现您所做的一切……”
埃里克森:“他总会发现的,而我也在期待这一天到来,那是属于我的礼物。”
雷克斯:“如果他想杀死您呢?”
埃里克森微笑起来,雪白的牙尖抵在下唇。
耳边是不息的涛声,月光和邮轮的灯光映在海面上,如落雪,如水银,如流动的,亮晶晶的沙砾。
雷克斯险些被那笑容晃了眼,而后他听到埃里克森很平静地轻声道:“他杀不死我,他属于我。”
“自此之后,他就彻底属于我了。”
“我设下陷阱让他自己走进囚笼,威逼利诱,不择手段,我让他一无所有,让他世俗意义上身败名裂,也造就他,给他权柄,寿命和无上的荣光,最重要的是,我赐予他不朽……
“我创造了一个茧,不过,最后孵化出的是什么,取决于他本身,不是么?”
“那必定是暴烈绚烂的,如凤凰涅槃般的新生。”
他眼中闪烁着火一样的光芒,看上去那么欣喜而兴奋,几乎像个孩童,张开长着尖锐骨刺的蝠翼一头扎进了夜色。
已经有几百年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了。
雷克斯愣怔过后,又慢慢叼起了烟斗,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月亮沉入黑色的海水,太阳从枯槁的树林升起。
没什么不一样的——把沾了血的权杖递给仆从擦拭,埃里克森甩了甩手上的鲜血,目不斜视地从倒了一地吸血鬼骑士的古堡大厅里走过,心想,薇拉贝拉不在,克里斯蒂安古堡跟以往任何一座庄园都没有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
他推开古堡最高也是最后的一间房门,房间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大大小小的,血族甚少见到,但人类社会格外风靡,属于各个年龄段的人类幼崽的毛绒娃娃。
房间的绝大多数空间都被这些玩偶和其他玩具占据,埃里克森拧眉,视线从一座暗黑系的充气城堡上掠过去,终于发现了那靠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少年。
他靠着一只大型兔子玩偶,那玩偶长长的、黑粉配色的耳朵上还打着滑稽的补丁,两根交叉的黑色线条取代了原本应当是另一只眼睛的位置,这充满怪异童趣的房间怎么看都与那金发的北欧少年沾不上关系。
埃里克森面无表情地一抬权杖,一边坍塌的墙体连带着那些毛绒玩偶从高处掉了下去,而那少年依旧不为所动地屈着一条腿坐着,从那只剩几块玻璃碎片的窗户往外望。
“又见面了,希尔欧斯.克里斯蒂安……”
”好久不见,血皇陛下?还有继续寒暄的必要吗?我们都知道您是来做什么的,不是吗?”
“确实没有,你比我想象中更顽强,按理来说,血族被银器伤及心脏无论如何也会死去的……但活着于你而言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吗?”
“我也不知道。”希尔欧斯平静地望着窗外,有点疲惫有点迷茫地回答:“不过我想,作为造成这个局面的血族之一,您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立场问这个问题的。”
“血皇陛下……”他自言自语一般:“这个位置,有这么重要吗?”
“如果我并没有坐上这个位置,那么谁又能来为我经受的苦难负责?而若我终有一天真的成为了血皇,回想从前的一切,会不会觉得那并不值得。”
他撑起下巴:“真是不公平呢,您并没有问过我究竟想不想成为血皇。”
埃里克森冷淡地点了点头,随意地踢开脚边一个可笑的小猪玩偶,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确实,一向如此。”
“不过啊,血皇陛下,我早已不是两百年前的我了。”自埃里克森打开这个房门,希尔欧斯第一次把目光转向他——埃里克森上一次见到他已经过了两百多年,他还是那一头璀璨夺目的金发,那不再年幼的血红色眼睛依旧那么美丽而剔透,瞳孔轻轻一缩,和那轻缓的声音一样如梦似幻:“而这一次的您,貌似不如两百年前强大呢……”
他话音刚落,一把寒芒闪烁的银制十字架朝他刺过来,他抬手一握,鲜血如注。
埃里克森垂眼,握着那银十字架拧了一百八十度。
那雪白的手掌鲜血淋漓,像一座无瑕的雕塑被敲出了一个缺口,血液如倾泻的粉末。
希尔欧斯眉头都没皱一下,偏头望向阿妮维娅,声音和目光一样平静:“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阿妮维娅摊开手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啊,小天使~有可能是因为我无法违背殿下的意愿,或许是因为我认为这样很有趣……”
“又或许……”她扯着嘴角,优雅地托腮,轻轻一笑:“是因为在薇拉心里,你比我更重要吧。”
埃里克森扼住他的脖颈,猛地拔出刺穿他手掌的十字架,朝他心脏刺去。希尔欧斯屈膝上蹬,轻灵地自他身下一滚,展开黑白双翼从那本就支离破碎的窗户一头扎了出去。
“看来我错过了很有趣的两百年,或许我应该早点来的……”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了埃里克森的面颊,他眯了眯眼,舔过淌到嘴边的血液,没什么情绪地扯了一下嘴角,轻声问走到他身旁的雷克斯:“很美的翅膀,对么?”
长着柔软羽毛的,流光溢彩的,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属于西西弗斯的,美丽而神圣的翅膀。
雷克斯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而后摸了摸鼻尖:“殿下,我们或许暂时帮不上忙了。”
埃里克森嗤笑,展开那恶龙一般带骨刺的蝠翼,离弦之箭般从窗口冲了出去,自飘着血气的庄园盘旋而上:“他,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