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也曾这样端端正正坐在师长面前,满心忐忑,满眼敬仰。
而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竟成了她自己。
时间……太快了,变老了。
而她的事业又还有多少未竟呢?
她微微失神。
程贺率先开口,言辞恳切:“此番蒙陛下隆恩,陆大人提携,学生得入刑部,心中感念不尽。家父亦常教导为官之道,当以陆大人为榜样……”
说着他欲站起来献礼。
“不必如此……”
洛铃心回神,睨了眼他的礼物,皱眉打断。
关越林察言观色,又压下起身附和的冲动,暂时没有提伞的事。
程贺一怔,迅即恢复神色,自然地收敛了动作,乖巧垂眸。
洛铃心没有高谈阔论,只与二人闲聊了几句。
问关越林在翰林院可还习惯,问程贺入刑部后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关越林答得简略,但诚恳。
程贺世家公子更人情练达,善于言辞,应答如流,郑重从容。
洛铃心淡淡听着,暗暗审视。
两人年轻,但一个沉潜内敛,一个锋芒外露,都是好苗子。
她欣慰含笑,亲自为他们斟茶。
关越林瞥见她衣袍洗得发旧的边缘,微微抿唇,神色更为凝肃。
……
闲谈将尽,程贺起身,又将礼盒推过去,拱手道:“学生蒙陆大人赏识,无以为谢。这笔墨纸砚,材质尚可,大人公务繁忙,或许用得上。聊表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弃。”
洛铃心无奈轻叹,语气严肃。
“阁下年岁尚轻,俸禄未丰,不必以厚礼相赠。”
“况且本官执掌吏部,收门生之礼是陋规,不该逾矩。你父亲为官清廉,你当以此自勉,勿效仿那些谄媚之风。”
她耐心教诲,神色仍是温和。
程贺稍稍一怔。
原本失落的心情转瞬又被她的话点燃。
看她的眼神更加纯粹,敬佩。
他敬重的陆大人合该是这样不徇私情,不落俗套的人。
程贺欣喜,清正回道:“是学生唐突了。大人不纳礼,学生不敢强求。往后在刑部,学生定当勤勉任事,不负大人期望。”
他一点就通,倔强又可爱。
洛铃心轻弯唇角:“如此便好。二位初入官场,若有不解之处,可多向前辈请教。但有些事,需要自己想清楚才好。”
“是。”
关越林等其话音落下,也轻轻开口:“学生前来,亦谢大人知遇之恩,二来……”
他站起身,将伞呈上,语气恭谨。
“那夜大雨,承蒙大人撑伞庇身。只是那把旧伞实已破损,不便奉还,便买了这把新伞,聊作谢意。”
竹骨清亮,伞面雪白,挑选得很是用心。
洛铃心似笑非笑,微微摇头:“新伞非旧伞。既然不是同一把,便没有收的必要了。旧情……何必还新恩?”
“……”
关越林心神一震,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夜共处檐下的一缕机缘,她已收进心房。
如今伞是新的,人也是新科状元了,那便没有旧物可还,旧情可叙。
一切,都该从这一页重新开始。
关越林心服口服,躬身道:“是。下官受教了。”
程贺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完全听懂背后的含义,但感觉两人似乎早有渊源。
不过陆探微对关越林的态度也并没有比对自己更亲近多少。
她都没有收下东西,全点到为止。
心气松快了许多。
他本也不喜欢阿谀谄媚之人,送礼不过是一种表示尊敬的态度。
他不指望借此攀附,更别说真金白银地行贿。
可陆探微连这点薄礼都不收。
简直比他想象得还要风骨清廉。
他反倒更喜欢了。
……
出了陆府,两人在门口再次作别,态度仍是淡淡。
程贺回到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去书房,又进了内室,对着铜镜照了起来。
自我欣赏了一番,他叹了口气,低低自言自语:“也不是多差啊……”
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
小妹端着饭碗,小口吃着,乖巧呆萌。
程夫人心疼儿子科举辛苦,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肉菜,顺便问他近来工作情况。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恹恹吃着。
程崇简忍了他几眼,“啪”地放下筷子,没好气道:“你这几日到底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成天换着花样地照镜子,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你这副样子是想打扮给谁看?”
“……”
程贺微微不悦,但不想顶撞父亲,捏紧筷子不动。
程夫人赶紧扯了下丈夫的衣裳,回头对儿子温声道:“别听你爹的。他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担心你……”
“……”
程贺低着头,没吭声。
程崇简哼了一声,打量儿子那副生闷气的模样,调侃道:“哎呀行了,不就是没中状元么?”
“!”
程贺抬眸,有一丝紧张,以为被父亲猜中了心思。
谁知他转口又笑:“爹不是说你不好看。你是去当差的,又不是去选秀的。你瞧瞧你那日游街,探花郎的呼声比状元还高,满街的小娘子都把帕子往你身上扔……还不够你得意的么?”
“……”
程贺深深呼吸一口气,差点气倒。
岂料旁边的妹妹又神补刀:“我知道,我知道……哥哥游街的时候,有人喊要给哥哥生猴子呢!是真的吗?”
“唉哟,婉婉快别说了。”
程夫人看儿子一脸阴沉,赶紧招呼小女儿。
“哥哥害羞了嘛?”
程婉撅着小嘴,急急分享。
“可是我还听说有人写诗夸你呢,说什么‘玉山倾处见君颜’……哥哥你都不知道,现在你可是京城女眷们的新晋梦中情郎啦!”
“噗……”
程父没绷住,笑出声。
程夫人扶额:“哎呀婉婉!”
“还有呢,她们……唔。”
小妹正要补充,程贺皱眉夹了个鸡腿塞她嘴里堵着。
“哼……”
而后轻吟一声,他抿唇别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