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到一份关于宗族势力干预地方刑狱的详细论述,微微入神。
程贺在文中分析了近年数十起类似案件的共性与差异,拟了好几种狠辣的应对方案,其后又用小字标注可能出现的弊端风险,严谨又切实,十分老练。
洛铃心不由欣慰点头,扶额淡笑。
窗外虫鸣渐稀,月色冷白。
庭院里忽来一阵利刃破风声。
洛铃心合上卷宗,敏锐起身,恐是行刺,便往外察看,循声而去。
却见有人在月下练剑。
剑招凌厉,出手狠戾,步调沉重,气息不稳,身形晃出焦躁,呼吸喘成急促。
根本没什么剑法可言,完全是胡乱挥砍,走火入魔了。
洛铃心皱眉,快步往前:“手腕太僵,力道全压在虎口上了。松了,不然伤了自己。”
她边说,探手一搭,稳按住他的手腕,巧力卸剑。
“啊。”
程贺微惊,拧身回转,脚步踉跄,往后跌去。
“……”
洛铃心瞥见,顺势伸手扶住了他腰身,托了一下。
程贺无措跌进她怀里,慌乱抬眸,乍见月下熟悉的脸容,惊喜万分。
“陆……陆大人?”
他目光一亮,一副不可置信的惶然之色。
“嗯。”
洛铃心扶他站稳,松手退开,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
他瘦了许多。
束发松散,额前垂了几缕,微遮眉眼疲惫。下巴胡茬未刮,官袍暗沉起毛,整个人灰蒙蒙,只剩眼里还残留一丝温热的光芒,像一只凌乱潦草的倔强猫猫。
与记忆里那个锦衣华服,眉目如画的探花郎,大相径庭。
曾经蓬勃张扬的朝气锐气,竟被风霜打磨得如此粗糙黯淡。
洛铃心抿唇,欲言又止。
“大人别这样看下官……下官今日下乡去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程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羞窘低头,伸手整理衣领,却越揉越皱。
他苦笑一声,不再徒劳。
“……大半夜的练剑,你有心事?”
洛铃心上前,替他翻了翻领口,扯了扯袖子,状似无意问道。
“我……”
程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洛铃心替他收好剑,走到廊下的石阶处,拂了拂灰尘,坐了下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说。”
程贺垂着脑袋,羞愧又乖巧地过去,挨着她很近,似要寻找依偎。
“这两年在地方州府干得如何?可有什么新的体会?我瞧你长篇大论写了不少,经验老道。”
洛铃心认真看他,语带夸奖。
程贺却委屈得眼眶微红,呆呆道:“下官心里堵得慌,刚刚只是想宣泄一下,透口气……”
“为什么?是案子太难断了?”
洛铃心蹙眉追问。
程贺苦涩摇头:“不,是公道太少了。无辜太难了。”
“……”
洛铃心微垂眼眸,神色稍凝。
程贺继续道:“这两年间,臣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数百件。陈年旧案也罢,新仇恩怨也罢,都是善恶分明的案子,可无论下官怎么断怎么惩,心里都难有畅快。”
“哪个案子令你这么揪心?”
洛铃心耐心追问。
程贺抿唇,垂着脑袋,闷声道:“去年春天,有两个农妇在田埂上吵架。起因不过几株秧苗的事。可其中一个是本村的,姓高,一个是外姓迁来的……”
洛铃心认真听他叙述。
两家相邻种地多年,田界一直模糊不清。
那日高家妇锄地时贪占便宜,多挪了几寸界石,曾家妇发现后气得和她理论。
两人口角争执不下,又开始动手推搡,高家妇失足跌进水渠,磕破了额角,但并无大碍,可她家男人认为吃了亏,气不过,去找了他们高家的族长主持公道。
高家是当地大姓,村里百多户人家都沾亲带故,共用一个祠堂。
族长高世利更是声隆望重,村里大事小事都为他一家拿捏。
听完这事,高世利觉得丢了颜面,一声令下,当即召集全族壮丁数十余人,持棍提棒,抡刀扛斧,连夜闯进曾家抓人问罪。
程贺说至此处,眉心渐渐皱起。
“曾家虽是外来户,但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拖着一双儿女,在村中默默垦荒耕耘,从未得罪过谁。那天晚上……”
一群人凶神恶煞将土屋围得水泄不通,曾姓全家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哭着认错。
可他们还是把曾家人拖到村口,当众羞辱。
高家为了掩饰罪行,还倒打一耙,编排了罪状,当众宣读。
说曾家蛮横,冲撞高家妇致其落水,还侵占高家祖田,偷鸡摸狗,盗窃财物,品行不端……按族规应当严惩。
程贺手指用力蜷紧,声音微颤:“他们便将曾家夫妇捆在村头的老树上,鞭笞了整整两日。随后……”
高家人又剥去了曾家夫妻的衣裳,麻绳拴着脖子,在全村游街示众,叫骂不休。
村里人亦落井下石,唾沫,泔水,烂菜叶纷纷泼去。
示威之后,族长高世利命人取来刀刃,说夫妇二人有眼无珠,不分高下,生生割开两人的眼皮,鲜血淋漓。
又骂二人耳朵白长了,听不进人话,割了双耳,惨叫不绝。
双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趴在地上,痛得打滚。
而这样的虐待,甚至持续了数月之久。
“等下官接到报案,进村寻到二人时,都只剩一口气了。他们手脚残了,眼睛瞎了,精神恍惚,已认不得人了……一双儿女也吓得自闭,成了哑巴。”
程贺说罢,深深呼吸一口气,眼中情绪鲜明。
“……”
洛铃心皱眉,心中亦如火烧,只是已过了似他这般激越的年纪了。
程贺又道:“下官带人进村查案,却无人理会,纷纷避让,只字不提。高家人沆瀣一气,团结包庇,外姓人占比太小,不敢多言……这个案子陷入僵局。”
那时正值新政推行第一批阻力最大的风口,程贺忙得脚不沾地,却又不甘心放弃,想方设法挤出时间,挨家挨户敲门问话,查找线索。
寻了数月之久,才从一个病重将死的老鳏夫嘴里撬出来一点关键证据。
他承诺为其安葬,换得其行将就木写下供词。
顺着这条线,程贺一路查下去,才发现受欺凌的从不止曾家这一户。
高家人侵吞水渠,强抢田地,欺男霸女,为非作歹,早已寻常。
罄竹难书,铁证如山。
程贺怒不可遏,不畏宗族势力,扛着高压,立下判词,一拍定案。
主犯高世利斩立决,其族人亦受惩处。
高家被打散,新政执行很快便顺利落到阡陌。
但程贺依旧闷闷不乐,他苦笑抬头,轻声问:“可是大人,迟来的公道还算公道吗?”
“……”
洛铃心抿唇,默然片刻。
“你做得好。”
她缓缓开口:“断得公正,查得彻底,中途不因证据难取而敷衍。你让豪绅伏法,树立了一村一镇的新政根基,也为那对夫妇讨回了天理正义。这是你的荣耀,而非负罪。”
“下官只恨手中的剑不够快,不够利,斩不尽世间不平之事。”
程贺含恨悲叹。
“……”
洛铃心微微沉眸,心中斟酌。
“自地方推行新政以来,下官与同僚们受过不少恐吓威胁,当时初来乍到,步履如冰,疲惫不堪,可与底层百姓相比,才发现,他们更是已经苦到毫无尊严可言!”
他眼神空茫,悠悠叙说。
“下官至今记得,有个案子荒唐得不知该如何提笔……”
洛铃心静静聆听。
“黔琼镇有个地主,素来嚣张跋扈,家中养了数条恶犬,不加约束。有一日……”
地主带着狼狗去闲逛收租,途径一片菜地,见一农户在其间辛劳干活,便心存歹念,解了恶犬的绳索,任由其冲下坡去,朝那农户追缠撕咬。
地主看得哈哈大笑,那人被咬的疼痛难忍,气愤之下,挥起锄头狠狠砸向狗头,将那条狗活活打死,才脱离了其锋利爪牙,腿上已是血肉模糊,惨烈一片。
地主见状,气得跺脚,马上叫来人手,将狗拖去那农户家中,逼着对方穿上孝衣,披麻戴孝,把那条死狗当作亲爹来送葬!
可怜那汉子上有八旬老母瘫痪在床,下有痴傻妻儿要养,一家老小全指望那一点田地收成过活……纵然被逼至这般地步,又何敢不从?
只能套了白布,抬起装狗的棺材,一路敲锣打鼓,高举纸幡,跪地磕头,给那恶犬风光大葬。
“下官当时下乡巡访,途遇此事,亲眼所见,浑身战栗,顿觉身上官袍,莫大讽刺!律法之严,又怎苛刻得过这般恶行?”
程贺瞪大双眸,苦苦望着最敬重的陆大人,满心满眼都在无声追问:为什么会这样?
“程贺……”
洛铃心神情凝重,握住他的手掌,用力攥紧。
“从前你的剑,锋芒毕露,快不眨眼,这曾是你的优势,但你要知道,那样的剑挥出去,收不回来。”
她轻声安抚,见他不再颤动,而柔了力道。
“现在你的剑变慢了,你以为是它钝了锈了,但其实是你清楚了,这一剑斩下去,到底是要砍恶人,还是伤及无辜?”
程贺松了眉心,与她对视,听她娓娓道来。
“一个卓越的剑客,他的判断,他的力量都在于他的仁心。而人一旦有了负担,便不敢轻易说赢,它会让你慢下来,但也会让你走得更远。你因仁心而慢,不是坏事。”
洛铃心感慨:“本官年轻时也与你一样,觉得公道太少,力气太小,案子永远办不完,坏人永远杀不尽。但后来本官想通了,一座强大的帝国不是一天建成的,同理,推翻它也非一人之力,一日之功。现在的你,已让我感到欣慰与希望。”
“……”
程贺眼波微晃,水光隐隐。
他垂下长睫,轻轻抿唇,小声道:“谢大人……”
洛铃心拍拍他的手背,回正肩身,仰望月光,默然不言。
心中思忖:这样的困境,程贺遇到了,其他几个年轻官员多半也遇到了。那些人是如何解决的?
是像程贺一样硬扛了数月,还是半途放弃了?
如果是放弃,是能力不足,还是当地的条件比这里更恶劣?
这些信息需在回京之后,调阅相关的考功记录,交叉比对,以作二批,三批的人员调整依据……
程贺擦了把脸,又振作笑道:“幸好丰渐大人带着我们一步一步走完了这一年,现在田亩清丈完了,赋税折银也开始推行了,宗族私刑,地主恶霸虽然还在,但已不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了……”
“……”
洛铃心稍稍蹙眉,思绪又游移几缕。
丰渐在下属心中,威望不低,这个野生评价值得衡量。
自她执掌吏部以来,带了好一批丰渐这等勤务勉力的中年官员,三个批次的主指挥官顺序她也考虑了很久,尚书之权她终是要让出来的,最终敲定何人,端看这次推行全国成效差距了。
目前看来,丰渐确实稳重抗压,毫不逊色。
不过青年骨干续力困难,她可没有那么多个能独当一面的程贺可用,得尽快稳住他们心态。
“嗯。正因为有你们这样配合的小年轻,鲜活有力,丰大人才敢迎难而上啊。”
她回神,淡淡道。
程贺目光稍凝,声音夹着一丝心疼:“大人鬓边……添了好些白发。”
洛铃心微微一怔,轻轻扶鬓:“年纪到了,自然会有。本官又不能长生不老。”
“可……”
可你也不过只比我大了十岁不到啊。
程贺将那句话咽回肚子,摇了摇头,叹道。
“下官在丰大人身边办事,都深感艰难。大人在那些不毛之地的阻力,怕是远比我们还难。大人……您是怎么撑下来的啊?”
他既敬佩,又震惊。
几次听闻她遇险的消息,都不禁为她捏一把冷汗。
而此刻她就好端端坐在这里,温柔听他倾倒苦水。
程贺觉得如梦般幻然。
洛铃心神色如常:“新政能走到今天,本官绵力,不足言说,真正撑下来的应该是百姓。本官顺应他们的期盼而去,自得支持。就像你为受害者奔走伸冤一样,不在能为多大,只在决心多坚定!”
“……”
程贺望着她,久久不语。
“回去歇着吧。”
她平静道。
“明日还要当差。”
“嗯。”
程贺神色颓丧消淡,郑重点头。
……
无人的回廊下,洛铃心闭上眼,抬手轻揉眉心。
随后取出铅笔册子,借着檐灯余光,飞快记录适才所思。
第一批民情反馈取证难的共性问题,需下发明文支持地方官入户调查。
丰渐可用,程贺等年轻官员心态受阻,需及时疏导。
后续两批官员需因地制宜,进行微调。
民事调解会经验可推广……
秋风吹起枯叶旋,到如今又一年。
洛铃心怅然望夜,月已坠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