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年,六部官员日夜围着新政推行总纲打转,议了又议,改了又改,才艰难定下。
天子几经权衡,最终还是把那份步骤繁琐的总策逐条批阅,落了朱批,加盖御印,散往各司各衙。
第一批铺得很快,第二批名录预备,第三批筹备方略也陆续跟上。
新政执行第一年,几乎就覆盖了全国三分之二的州县,其威震动朝野。
众人原以为按常例,一道政令从京城发出去,在路上走一个月,在省府压一压,在州府缓一缓,落到县衙往往是半年之后。
陆探微却凭一己之力将流程压到极限。
公文不经层层转手,直发对应衙门,附了详尽执行细则与时限,末尾回回都有一行:逾期未复者,以怠政论。
她发布命令的时机又快又准,快到当地官员连串通勾结,商议阻抗对策的时间都没有了,因为一懈怠拖延,她看不到效率,追究马上就来。
前年科举也提前了,她预料计划就位,甚至扩招了名额,以填补用人缺口。
可即便如此,人手仍杯水车薪,处处捉襟见肘。
京官下放成了常态。
尤其是各部年轻力壮,实干性强的官员,几近倾巢而出,快速打包,四方散任。
程贺主动请缨,被分去第一批推行区域,主理刑律治安,兼督查新政落地后的纠纷处理,可谓任务艰巨。
关越林被缓了缓,去了第二批,除了文书规制与官员培训,还要协助主指挥官梳理新政在地方的落实思路,压力也不小。
两人各守一方,相隔千里,各自难处却出奇一致。
基层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
豪绅阳奉阴违,胥吏暗中作梗,百姓观望不信者亦有。
他们把洛铃心当初承受过的艰苦迷茫,一一摸爬滚打了遍。
两批次官员几乎隔几日便往洛铃心那方寄送文书,奏报也从未断过。
字里行间都是暗示追问,这一步该怎么走,那桩事该怎么做……
他们并非没有决断之才,只是新政初行,举国上下摸着石头过河,虽有试点经验模型,但复杂问题亦层出不穷,他们也不敢擅拿主意。
……
洛铃心早已分身乏术,强撑着挤出缝隙简要回复。
接着又在那批民乱最烈,豪强猖獗的州县里硬扛到底。
那里是她任职以来遇到过最糟糕棘手的情形。
豪强盘踞数代,私兵成营,与山匪暗通款曲,又与府衙污吏勾连成网。
到任的头一月,遭了三次伏击,利箭擦着耳廓飞过,钉在身后门板上,嗡嗡作响。
亲卫冷严看着她沉静的面容,深深皱眉,心都为她捏紧了。
她却习以为常,转移之后,立马坐定,继续议事。
然而当地的驻军不堪大用,要么胆小怕事,百般推诿,要么临阵脱逃,败仗连连。
她一连撤换了好几个校尉,整治三回军纪,效果甚微。
她怒火攻心,把逃兵抓到被屠村的残迹面前,对着那尸山血海,质问他们的亲人儿女被这般虐杀,又作何感想?
那些人惊吓崩溃,泣不成声,苟延残喘,企图博得一丝怜悯。
可她的手法一改往日,残忍冷酷到了极致,反复用创伤逼迫他们认清事实,将军民生生从烂泥扶不上墙变成了不破不立的敢死队。
这一年,她借兵数次,调防数次,邻州邻县的军力差点被她挪空了。
最难的一回,朝廷兵力被几处同时爆发的民变拖住了手脚,援军迟迟不到,她困守孤城,弹尽粮绝。
别无他法,洛铃心直接越级修书一封,命人快马送往就近的北境。
竞王收到信后,不做犹疑,即刻下令。
精锐兵马星夜驰援,及时解了她的围。
事后他特地写了一封信来,寥寥数行,一如既往地不正经:“陆探微你是属猫的吗?命用完八条了,才知道找本王?”
“……”
洛铃心负伤读完,将信淡淡收好。
她实在没有闲工夫去应付这些玩笑。
她想着,竞王麾下治理清明,是藩王中权力最大,也是最无条件支持新政的,有他在,北境边缘的第三批推行,虽然地方贫瘠,晴雨不调,但人为的阻力应该会小很多了。
而此地单靠她与朝廷之力,要连根拔起那些深藏的势力,终是勉强了些。
她冥思苦想多日,开始反向推翻自己的指挥方略。
民心虽乱,无法定向,可再不用这股力,他们更撑不了多久。
于是她缓缓放任民变,破坏力数倍增长,官兵暂退,民怨转冲地主,掀得天翻地覆。
这样此起彼伏两三次,她掐准双方弱势之际,又介入其中周旋,尽力保下富农,其余弱势等群体。
朝堂之上,亦有顽固老派官员弹劾她失了官威,借乱打乱,行事剑走偏锋,有损朝廷颜面……
天子头疼欲裂,无暇理会,光是每每看着她最新的奏报,心里就忍不住叹一个险字。
……
快一年了,豪强已是穷驽之末,她也要精疲力竭了。
最后一战,她被动至极,只能釜底抽薪,用尽全力,殊死一搏。
两方对峙紧绷不松,百姓的反抗却突然异常激烈,从外围自发涌入,滥杀疯砍,搅得豪强单脚乱跳,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百姓苦苦巴望了一年,看她几度遇险,又强行振作,心酸动容。
深知这一次她这个官若牺牲了,此后不会再有人来撑腰了,他们再无翻身之机。
故横竖是亡,百姓反倒斗志昂扬,恨意高涨,攥着锄头,提着菜刀,甚至什么也没拿,就冲进宅院。
平日里低眉顺眼,任由欺凌的贫农,此刻状似疯牛,横冲直闯,势不可挡。
他们拆了私牢,放出里头不知被关了多少年的佃农,仆婢。
他们火烧卖身契,撕毁高利贷借据,痛快高呼叫好。
他们堵死豪强的生路,一把引爆炸药库,全不顾你死我活,只要一个血债血偿。
洛铃心眼睁睁看着这场失控的民变,却无法阻止,只能冒险坚持督战,随时拟新线路,尽可能让无辜军民撤离战局,不为这场野火所焚。
势力顽固的三州此刻一并大乱,绵延百里全成焦土。
豪强倒了,可百姓也成了一盘散沙,若不及时稳住,便成下一场乱的温床。
洛铃心不敢撤军,无法松懈,亲自坐镇,督建临时官衙,发放赈济粮米,挨村挨户选任暂时的乡正村长,一点一点在废墟上搭起新的骨架。
好在第二年过渡期平稳度过,百姓阵痛稍过,她趁着开春了,迅速清丈田亩,登记户籍,发放青苗贷款,设立学塾……
这里曾经税赋都收不起来,清廉官员死于任上,乱象如今灰飞烟灭,只等秋收喜悦的盼头了。
盛夏,她启程返京,掀开车帘,享受山谷间卷来的清风,欣慰看着远处禾苗摇曳成浪,微微笑着。
“陆大人,陆大人……一路平安啊!”
有人在山岗上遥遥呼唤。
她欣喜探出脑袋,挥手呐喊:“欸~~知道啦~~乡亲们回去吧!”
亲卫冷严淡淡笑道:“大人,他们舍不得你。”
他想起早先出城时,还有百姓天不亮就赶来送土货,她也没收,还让车马走快些,别让双腿不便的老人追太久。
“……嗯,接下来还有二批三批的成效没出来,不能高兴过早。”
洛铃心皱眉叹道。
“不急回京,先去第一批转转吧。”
“是。”
亲卫点头应下。
……
天子再次收到她的回禀,已是报喜佳讯。
她简要交代了来年计划,预估照这个速度,不出五年,新政就能初步完整落实全国。
余下轻轻扫过一句:“万事开头难。端看随后两三年如何调整适应。臣将继续往返于新旧试点之间,逐县巡查,逐项安置……”
“所奏已悉。望善始善终,稳步推进。”
天子沉凝许久,才批复了几句公文,正经威严。
可内心难以安宁,她身边亲卫寄回的那些暗信,每一封的内容都在他脑海徘徊。
她有多苦,多难,多危险,他都清楚明了,三番五次欲下旨勒令她回来,都生生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她去了就不会回来,反倒给她立了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他挣扎多久,她就待了多久,终于暂时结束了这样的折磨。
天子沉沉叹了口气。
*
洛铃心绕道暗访了几处已经推行新政的州县,基本都落实到位了。
秋凉又至,她路过程贺所驻州府,也顺道查访。
甫进城门便觉气象崭新,与别处颇有区别。
街道干净,铺面整齐,商贩们规规矩矩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客流量也大,一片繁盛之景。
她心中暗暗点头,正打算寻个茶棚歇脚,忽听前方传来一阵争执声。
几个随从同她一道往前细看。
一个卖梨的小贩扯着一个妇人篮子不放,嗓门扯得老大:“你这巫婆好不讲理!说了三文钱一斤,三文钱一斤,你这钱少给了,可不兴走!”
那妇人更不服气,叉腰骂道:“你那狗嘴放得什么屁话?方才明明说的两文钱一斤,我这菜买完了你倒坐地起价来了?不要脸!”
洛铃心驻足听了片刻,看两人架势凶蛮,本以为要闹到拳脚相向,要么来个说理的劝劝就不了了之。
谁知旁边卖豆腐的摊主受不了,探出头吼道:“你俩别吵了!说不拢,就去官府民事办告状便是了!在街上吵吵嚷嚷的,耽误大伙儿做生意!”
“就是,就是。”
旁边人跟着起哄。
“告就告!哼。”
买梨的妇人率先扭头走。
小贩也咽不下气,把摊子委托给旁边卖菜的,也跟着甩手去了。
洛铃心微微意外。
这里的百姓法律意识如此强悍吗?
闹了半天,没个和事佬出来和稀泥,当事人反倒一言不合要去报官?
这么小的事,报官不是更麻烦吗?
她兴致上来,好奇跟上去一探究竟。
到了目的地,两人推推搡搡往前走了几步。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路人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笑嘻嘻给二人指路:“往左拐,别走错了!”
前方大槐树下坐了一排人,摆了一张旧木桌,后面便是官府的告示栏。
洛铃心走近围观,他们刚好调解完一场篱笆越界案。
可那立下判据的不像是官,是一个戴方巾的私塾先生。
旁边有穿灰布短衫的农民老伯,须发花白的生意掌柜,老实巴交的木匠,最后才是一个小吏模样的年轻人在做记录。
两人坐下又开始争执,老者威严呵斥,两人才消停下来,开始絮絮叨叨,啰里吧嗦地陈述详情。
主事老者慢悠悠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旁边人提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老掌柜插了一句嘴,似在替卖梨的说了句公道话,农民老伯也点头附和。
几人和当事人商议了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卖梨的丧气低了头,妇人也讪讪撇撇嘴,两人竟当真握手言和了。
几人将调解的结果写了张条子,签字或按手印,小吏便张贴在告示栏上,围观的百姓凑上去看了几眼,又散了。
洛铃心趁空闲时分,上去与那判案老者攀谈了几句。
才知道原来这个所谓的民事办,是由官府背书,本地百姓,商户,工匠,手艺人等各方推选出来的代表共同组成的调解机构,主要处理百姓日常的小纠纷。
调解完了要将结果公示,百姓若有不服,可打回重议,或直接上告公堂。
洛铃心听得眼神一亮。
走到公示墙前,一页一页看过去。
上头全是小事,但又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
从小额银钱到田地界限,从邻里口角到商铺债务……每一桩都有记录,调解结果,日期,调解人姓名等等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目光流连,满意点头。
这套法子倒有些意思。
把百姓之间的鸡毛蒜皮交给百姓自己来断,既省了官衙的精力,又多了几分人情味,不至闹到公堂上撕破脸皮。
这个创新颇有可取之处。
她记在心头了,转身又去巡了别处。
……
天色将晚,她走去县衙。
门口已挂了两盏旧灯笼,光线昏黄。
守门差役见她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一时不敢怠慢。
洛铃心淡淡亮出令牌,那人脸色骤变,连忙将她引进了内堂,奉了茶,恭敬道:“大人请稍坐,我们程大人外出未归,小的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去催。”
洛铃心轻轻抬手,语气温和。
“本官此番是巡视,并非督查。他该忙什么忙什么,本官在这里等等无妨。”
“欸是。”
差役松了口气,应完正要退下。
洛铃心又唤住他,问道:“你们程大人平日里办案,也是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差役一愣,连连叹道:“程大人何止这个时辰不回来啊?他常常天不亮就出去,深更半夜才有动静。有时在案前一坐就是一整夜,小的们轮值巡更,还能看见他屋里灯亮着呢……”
“……”
洛铃心缓缓点头,没有再问,挥手示意。
尔后她端着茶踱进后堂,去了程贺办公的房间。
里面还没有点灯。
她凭窗而立,借着月光打量了一圈。
桌上文书堆成山,案卷诉状,验尸的仵作单,还押人犯的名册,密密麻麻叠在一起,被墨台压着。
旁边还有几份散落的草稿,字形潦草,反复涂抹修改,像是他与同僚议论斟酌过的痕迹。
洛铃心替他掌了灯,倒了桌上冷茶,理了理椅背上搭着的旧毯子,随后款款落座,细看他平日断案的思路。
翻着翻着,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坠入乌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