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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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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秋露未晞。

闻龄在院中练完一套剑法,汗水淋漓,正要回房换衣,路过父亲房外,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说笑声。

有些熟悉,像是母亲的声音,他顿时慢了脚步。

叶芷筠今日一大早就借着送香的由头,从后门进来,寻闻霆说事。

他无奈爬起来更衣,懒觉也睡不成了。

小声抱怨了几句,还被她白眼相加:“哼……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

闻霆哭笑不得,捂住心口,不敢再嘀咕,正经问道:“你倒是说说,来这么早干嘛?”

叶芷筠坐在桌边,眉眼含笑:“……她回来了。”

闻霆走到屏风后系腰封,闻言手上顿了顿,懒洋洋应了一声:“哦知道了。昨儿朝会上见着了。”

“那你请她过府来坐坐。”

叶芷筠又期待地冲他仰头。

闻霆从屏风后转出来,正了正衣领:“你倒是会使唤人。要见你自己去请,怎么非绕本侯这一道?”

“我若能大大方方去请,还来找你做什么?”

叶芷筠不满嗔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去她府上寻她,又要小萌提前通消息,又要从小路绕进去,回回跟做贼似的。她如今身份在那里摆着,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一个商户女眷三天两头往她府上跑,旁人怎么想?”

说着,她理直气壮瞥了他一眼:“若是你请她来侯府做客,我便能光明正大地见她了。就一顿饭的事,你开个口怎么了?”

“你说得倒轻巧。陆探微如今是什么人?新政试点收官,满朝文武排着队想请她吃一杯酒,她从谁府上踏进去过?你让本侯去请,本侯拿什么由头?”

闻霆一副倒苦水的委屈样。

转而又揶揄调侃她:“难道本候要去跟她说,哎呀陆大人你行行好,我家夫人思念你得紧,你赶紧来会会她吧……”

“呸,谁是你夫人!”

叶芷筠皱眉打断。

闻霆哼笑,又道:“那我说龄儿想见她……”

“说个屁的龄儿,你这样会让她担心的!”

叶芷筠恼了,语气凶狠。

闻霆无辜眨眼,故意自嘲:“那你要本候咋去说嘛……人家陆大人忙着新政推行全国的大事,公务繁重,哪有闲工夫来应酬本侯这个小小侯爷。”

“你!”

叶芷筠气结,上去狠狠捶了一记他肩膀。

“你就是不想请。什么小侯爷大侯爷的,你跟她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满朝上下有几个比你们更熟的交情?你正经下个帖子去请,她还能不给你面子?”

“这交情是有,可芷筠你要知道,她历来谨慎。同本侯私交过密,落在有心人眼里,成了结交勋贵,结党营私的由头,如何是好?”

闻霆笑了笑,牵过她的手,温和安抚。

“本侯倒不怕人说,可她的新政,得罪的人还少吗?风口浪尖,本侯大张旗鼓地请她过府,不是害她嘛。”

叶芷筠默然抿唇。

她方才只想着见洛铃心一面,确实着急。

闻霆这么细致分析一番,她心里微泛一丝失落的涩意。

想了一会儿,她皱眉打量闻霆,微微眯眼:“等等,你就不能悄悄去请吗?”

“唔……”

闻霆正要喝茶,又被她生气瞪住。

“我……”

他晓得被戳穿了,心虚干笑。

叶芷筠坐在他身旁,摇了摇他手臂,软了声调求道:“哎呀侯爷,你就去请一下嘛。你就说你想找她叙旧,别提我和龄儿……好不好?”

闻霆被她挠的心尖痒痒,闷声笑道:“本侯与她有什么旧可叙?她一来就要说公事,头都给她念痛,烦得很,不敢去……”

他觉得洛铃心应该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他,不然又要给他派活儿了,还是被她忘了比较好。

“侯爷……你去吧,请一请嘛。她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忙,在这京城也没多少朋友,就属侯爷仗义些,你都不请她,太小气了嘛……”

闻霆被她缠得受不了,叹了口气。

他有些吃味:“哼,你倒体贴她。”

“我自然体贴她。呃……侯爷又不缺人关心。”

叶芷筠小声嘟囔,顺势亲密地给他理了理袖口。

闻霆受用,哼笑一声:“行行行,本侯去请,请得动请不动,可说不准噢。人家若不来,你别又来捶本侯。”

叶芷筠乖巧点头,又把香匣推给他。

闻霆淡喜,心说还贿赂上了。

谁料她娇羞道:“替我把这个给她,新调的桂花香,安神的。她要是没空来,香总要收。”

“哎……本侯这是又当幌子,又当跑腿的咯。”

闻霆轻轻摇头苦笑。

略一琢磨也想得通,叶芷筠往些年还能理直气壮去寻,嘴上嘟囔嫌不便,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大费周章求到他面前。

洛铃心那时候在京中虽然也忙,终究是隔三差五能见上一面的。

如今一别就是大半载,音讯寥寥,外头新政推行得风声鹤唳,叶芷筠嘴上不说,心头记挂得紧。

她今天一波三折地磨着他,怕不是要他贸然去寻,而是不想洛铃心为难。

想罢,闻霆站起来将香薰拿好,准备走了。

“等着吧。”

叶芷筠起身送他。

闻龄在门外,听了半晌,目光一亮。

他已好久不曾见过师父了。

上回见面还是去年年底,她回京述职,匆匆来喝了盏茶就走了。

如今她若来侯府做客,在自己家中,他也能见上一面了。

正出神,房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两人看到门口发呆的儿子,俱是一愣。

“龄儿?”

叶芷筠皱眉打量他。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闻龄回过神来,心虚咬唇,淡淡道:“给父亲母亲请安。儿子刚练完剑,路过此处,正要去换衣裳。”

“哦……”

叶芷筠目光微动,却未追问。

闻霆淡淡扫了眼,见他鬓角带汗,面色微红,只道:“出了汗便快去换了,秋日风寒,仔细着凉。”

“是。”

闻龄低头应了一声,快步离去,有些慌乱。

叶芷筠吐槽:“这孩子怎么今日冒冒失失的?”

闻霆哼笑:“定然是你偷偷摸摸来我房里,吓到人家了。”

“你胡说!”

叶芷筠气得捏紧拳头,还要砸他。

闻霆顺着接住她,打趣道:“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暴力,当真是跟练家子混过的不是……”

“哼。”

两人说笑着走远。

闻龄悄悄回看一眼,松了口气。

*

日渐西沉,宫墙朱红。

暮色跃穿菱花窗,满案文书染夕光。

御书房内,纸页相擦,声噪清脆。

歌舒朗低眉翻看洛铃心呈上的厚重方略,神情凝重,思忖良久。

“你这份全国推行方略朕已细阅。思路是清楚的,章法也够严谨。”

半晌,他威严抬头,看向座下沉静的洛铃心。

“但你应该清楚,在试点这些年,朕给了你多少便宜行事之权?要人给人,要钱拨钱,地方官不敢怠慢,藩王不敢妄动。可推行全国,这些便利,则一概没有。”

“你凭什么断定,同样的方略放到不同的地方照样行得通?那些地方大员,与当地豪强盘根错节,从前试点再怎么折腾,他们尚能以事不关己的心态回避,可现在刀子要扎他们身上了,还坐的住吗?这政令出了京城,落到地方,他们阳奉阴违,你又如何处置?这些阻力不可小觑,你可算清楚了?”

歌舒朗语气严肃,反复审视她的建议。

洛铃心神色未变:“陛下所虑极是。这也正是臣主张分批推行的缘由。”

“怎么分?”

歌舒朗沉声问,指尖压着地图。

“从何处起头?若第一批中道崩殂,后面的还用推么?到时候朝中那些老臣,正好拿了话柄,说你陆探微亲自挑的地方都推不下去,遑论全国?你如何应?”

因为风险太高,他担忧更深,口吻都显得咄咄逼人。

洛铃心端坐身姿,不疾不徐:“江南诸府已见成效,不必再议。第一批自此向两翼铺开。浙东,湖广等地交通便利,商贸繁盛,新政风声传播已广,百姓翘首以盼,吏治经巡抚多年整顿,而相对清明,当地势力也不算顽固。一旦推行成功,形成对比,自然会带动其他地方对新政的呼声。”

“……”

歌舒朗皱眉,盯着她已批注的红圈思量。

洛铃心接着道:“第二批向中部产粮大区推进。这些地方为多朝赋税重地,宗族权势豪盛,百姓负担最重,矛盾张力已存,可头批成效在前,此时朝廷已有成例可循,地方官不敢再以‘水土不服’推阻,底层亦会争相响应,届时朝廷只需顺势而为,纵有阻力,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嗯……继续。”

歌舒朗扶额轻揉,略有被说动的松缓神色。

洛铃心颔首:“第三批,推至边远积弊最深之处。西部边境,西南山区的贫瘠之地,经济底子太薄,吏治也最复杂,不宜操之过急。等头两批站稳了,大势一成,难度自会消减……”

她垂眸,又叹道:“其实陛下想想,朝中官员会观望新政成败,难道百姓就不关心吗?试点的成绩是挡不完的,因为百姓自己就会传。到那时候,后续批次的州县若不肯动,受苦的百姓肯定会质问朝廷的新政,为何还不来?这股力量一旦凝聚起来,当地势力就算想拦,也拦不住民心。”

“先东后中,先富后贫,你这个顺序,朕大致没有异议。但有一类地方你没有提。”

歌舒朗目光落回图堪上,敏锐点出。

“那些民怨沸腾,叛乱最多,百姓和官府之间已势同水火的州县,你是放在第几批?”

“这些地方,不能分批,须得趁早。”

洛铃心斩钉截铁道。

歌舒朗微诧:“为何?那里民变激烈,豪强猖獗,一动可能出大乱。朕的意思是缓一缓,待周边稳妥了,慢慢收拾不迟。”

“不,不仅不能缓,还要趁热打铁!因为在斗争越烈的地方,那些为恶者反抗的声音不会显得那么尖锐!”

洛铃心挥手否定,娓娓道来。

“陛下可知,为何这些年山匪越剿越多,流寇打了一群又长一群?”

她沉沉叹了一息:“臣曾在地方亲见多回,庄稼人祖祖辈辈种着那几亩薄田,结果豪强带着衙役来走一遭,田没了,房没了,女儿被抢了,儿子被打死了!他去衙门告,衙门把他打出来,他去府城告,府城把他押回来交给豪强。百姓如此本分,却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落草为寇。但凡有条活路,谁又愿意拿命换命?”

“……”

歌舒朗若有所思。

洛铃心又道:“陛下,捂住脓疮并不能让自己不痛,也不会慢慢消失,因为这些地方已开始糜烂,才更缓不得。任它越烂越深,终有一日溃破皮肉,延至脏腑,药石罔效。”

“此时动手,朝廷主动,占据民心高位。一旦拖延,百姓泄了气,豪强稳了根,山匪流寇的旗号可比朝廷告示的号召更广了。到时候,今日这几个鱼肉乡里的豪绅,其威力恐怕比不得那漫山遍野的揭竿之众了!”

洛铃心眼神沉凝,看向高座的帝王,语带坦诚。

歌舒朗默然半晌,神色沉重:“朕担心的正是这个。你方才说趁热打铁,朕倒想问你,这铁打下去,火星子溅出来,烧到谁的身上,你控制得了吗?”

洛铃心皱眉:“陛下,臣不怕火烧得早,不怕火烧得旺。臣只怕火烧得太迟。”

歌舒朗不悦抬头,质问:“你说的轻巧。百姓既然积怨已久,动则如暴民无异,朝廷再松了口,任由他们烧屋动刑,蛮力清算,这些事你能一一按住?届时火势失控,瞬息万变,乱成一团,难道你要官府也和那群乌合之众一样,毫无章法地乱杀吗?”

洛铃心平静以应。

“陛下,这里情况严重,本就不是寻常钦差主持公道所能摆平的。”

“臣赞同陛下的远虑,因为暴乱中确实会放大人性的恶,陛下会想到百姓因为愤怒而力道暴烈,难道就没有想过他们欺侮百姓的时候,手段又是何等残忍?百姓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楚,不过是以牙还牙的报复而已。”

她分析透彻,最后罢然一叹。

“总之,这些地方要推行新政,非得大乱一场,遍地焦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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