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穿隙,转眼数年过去。
南北两处新政试点已稳出成效,逐年攀升,蔚然可观。
洛铃心将这几年各项数据汇总成册,附上反思,建模修正等建议,呈送天子过目。
奏报末尾,她写得简洁:“试点之法,数年磨砺,已臻可用。望于来年推及全国,若陛下允准,臣将尽快返京,拟制章程及动员培训等事宜,以备万全。”
天子批复回得很快。
“览卿数载辛劳,朕心甚慰。诸事照准,卿宜速归,详议细则……”
他没有过于催她,知道她这些年的疲惫和努力。
她能撂下如此笃定的话,定然已将政策反反复复打磨透了。
寄给自己,无非是让他先做思量,以便后续拉快进程。
天子感慨,又添一笔:“沿途劳顿,卿自珍重。”
……
收到关心,洛铃心欣慰折好,压在案头。
她又换了身青灰简装,戴上竹编斗笠,把剑裹入布袋,背上肩,又要去巡试点区域边缘的县乡。
新政试行的收官之年,更不能因表面文章的光鲜而态度潦草,反要抓住这最后一次查漏补缺的机会,一村一乡地去微服私访。
她要再亲眼查看那些山路崎岖,车马不通的偏远之地,有无忽略的瑕疵,堵塞的淤血,尽早纠偏。
从晨曦初照到落日西斜,跋山涉水,步履不停。
随从们常跟不上她的脚程,又或者被她左右支去打探更多民情,而被远远甩在后面。
她索性也不等了,一个人先行走过山川,深入村落。
立秋。
暑气未消,烈日当空。
田间稻禾抽出青黄的穗子,风过之处,翻起层层绿浪。
山路蜿蜒,洛铃心已经记了三个村寨的情况,走至日头毒辣的午后。
她浑身是汗,水粮皆空,脚底水泡也磨破了,又疼又累。
直到转过一道土坎,眼前豁然开朗。
路边有几块零碎的菜地,角落搭着歪斜的瓜架,茂密的藤蔓上,正挂着几根翠绿黄瓜,看起来新鲜水灵。
若是摘来吃两口,那脆生生的口感,清甜的汁水,润透舌齿……该有多解渴。
“……”
洛铃心脚步停住,目光贪婪落在上面,咽了咽嗓子,却什么也没有做。
农民辛苦,靠天吃饭,年底收成本就常常所剩无几。
虽是几根黄瓜,也是一家人果腹的口粮。不能摘。
她加快往前走了几步。
又见一户农舍依坡而建,土墙斑驳,茅檐低矮,院门虚掩着,门前是一棵高大的槐树,绿荫幽凉。
洛铃心敲了敲门,欲讨口水喝。
里头却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叹了口气,她太累了,就顺势靠坐在阴凉的墙根处,蜷了蜷腿,把斗笠盖在脸上,合上眼,在聒噪的蝉鸣中,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欸?怎么有个人……”
那人在田埂就看见洛铃心靠在自己门口一动不动的,心里纳闷。
走到跟前才看清这人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瘦削,衣领拉的很高,料子也不算贵重,挽起袖子的手臂,和脖子完全两个肤色,但并不纤弱,看起来强劲有力。
“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赶路累着了?”
农妇也没多想,放下锄头,弯腰轻轻拨弄了两下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淳朴的关切。
“……”
洛铃心睁开眼,草帽下的眸色清明了片刻,才恍然回过神来。
她摘帽一看,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草鞋和灰蓝衣裙,脸容黝黑,眼神慈和,挎着竹篮,正担忧地望着她。
她赶紧撑着土墙站起身,身形微晃了下,稳住后,朝农妇微微拱手:“大娘见谅。路过此地,走得乏了,借您家墙根歇了歇脚。”
“哎哟,可恁造孽哦,快进来坐,喝碗水吧。”
那妇人见她斯文有礼,又渴得嘴角起皮,赶紧招呼她进院子。
“哦好,谢谢大娘。”
洛铃心难却盛情,跟着进屋坐在石桌边休息。
农妇很快给她倒来满满一碗凉白开。
洛铃心接过碗,仰头灌了几口,咕噜咕噜喝光了,快要冒烟的嗓子眼被润泽得爽快多了。
水里大概掺了些野蜂蜜,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令她意犹未尽地咂嘴回味。
“够不?我再去给你倒一碗来!”
农妇见她喝得又急又凶,定然还没解渴,说着又去给她取水。
“呃哈哈,多谢了。”
洛铃心有些不好意思窘笑道。
那农妇见她面生,但眼神清正,也坐下来,笑呵呵打量她,自来熟地唠起嗑来。
“你这年轻人,打哪儿来的呀?怎么走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连口水都喝不上?”
洛铃心将碗搁下,也随意闲谈:“哦我是做药材生意的,跑山收些山货,不想迷了路,老半天没碰上一户人家。嫂子这村叫什么名儿?瞧着挺清静的。”
“嗐,啥清静,就是穷。”
农妇摆摆手,又替她将空碗满上。
“……地又薄,收成全靠老天爷赏脸。你收药材怕是来错了地方,这儿雨水难遇,山上狗屎都长不出来一坨。”
农妇苦笑着抱怨了两句。
洛铃心认真听着,借机攀谈新政执行详情。
“那也是。不过地方穷,这税可轻些?我听说这一带的摊派比前些年少了?”
她故意不动声色编了借口。
“以前我们收药材的伙计路过,都说啊这路上抽税抽得凶,货还没卖出去呢,先扒了一层皮……哎那些年真够霉的。”
提起这个,农妇眼睛一亮,激动道:“哎,可不是!就这几年,那税少了老些!”
“你是不知道,从前当官的儿下来,哪回不是敲桌子摔门,砸锅踢狗的……今天这个名目,明天那个由头,变着法儿在鸡脚杆上刮油,你不给人家,就堵着门不走,哎可累。”
农妇想起曾经种种,就难受得丧着脸。
“不过现在啊,听说朝廷有个什么陆大人,在搞啥新田法,还是啥来着……哎我说不清,反正是把我们县里那帮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好一顿收拾!现在连村长都不敢乱加收了。这日子嘛,说不上多富贵,但好歹能喘口气了……”
她说着,满心欢喜,眼含感激。
洛铃心微微一笑,赞同点头:“大娘说的是。这换了新规矩,倒也有好处。但是我还听说,有的村子减了官府的税,反倒又让乡绅私底下加了租……你们这儿有没有这种事啊?”
“嘿你还真问着了!”
农妇一拍大腿,更是兴奋地滔滔不绝。
“去年啊那背水村就闹过,几个大户合起伙来想涨租,说朝廷减了他们的税,他们亏了,让佃户给补上,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后来呢?如何处理的?”
洛铃心微眯双眼,还在她坐镇的试点区域,就敢这么猖狂?
那农妇得意笑起来,冷哼道。
“后来啊,那个村子大,人多,不知道哪些凶的联合告到了上头,没过多久就来了几个官老爷,把那几个大户押到县衙里去了,回来鼻青脸肿的,也不敢再提涨租的事了……真是大快人心!”
“……嗯。”
洛铃心松了口气,看来这几年培养的底下人还是有认真办事的。
“就该这么反抗!不管谁来撑腰,大伙都要先团结起来斗争!什么地主老爷,都是些吃人的妖怪!”
“就是。小兄弟你可说对了,那几年乱得很,老爷的狗腿子多着呢,见不得大家好,老是拱火,还做假账交上去,上头的查下来,那几条狗还想着装小老百姓躲呢,大伙儿就把这些叛徒玩意儿给推出去了,年生都跟着安顺不少。”
农妇点头赞同。
“呵……乡亲们火眼金睛,能为朝廷捉出这些阻挠政策的害虫,功不可没。陆大人再有本事,终究也难做到这般。”
洛铃心感慨道。
“唉哟话不能这么说,当官的眼里,我们这不服管的啊是刁民。但是……陆大人是好官。”
农妇无奈苦笑两声,眼中仍有一丝幽微的希望。
“……”
洛铃心凝重皱眉。
刁民……民为何而刁呢?若人人都能活下去安宁就业,谁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不断抗争呢?
她回过神,望着挂在竹竿上的几捆玉米晒得金黄,又笑问。
“大娘这苞米种得好,看着又大又饱满,今年收成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