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阳微醺,蝉声浪浪,掠过耳畔。
洛铃心在府中休整最后一日,明日便要启程离京。
她在心中细细捻了一遍:交接的文书已签印封存,吏部的备用印信与钥匙清点无误,随行的亲卫与幕僚名册也已核定……一切事宜准备妥当。
她叹了口气,继而坐在书房,将案上堆积的信函一封一封清理掉。
一般都是不太重要的细碎琐事。
有各州府递来的例行问候,有朝中同僚的送别短札……她忙时拆了又随手搁下,便忘了。
她漫不经心察看到最后,忽见两封未拆的信上压在公文底下。
抽出来一看落款日期,竟是半月之前的了。
是关越林与程贺二人写来的。
她微微皱眉,拆开检查。
信很长,关越林迹端正沉敛,措辞严谨。
“学生越林谨禀:……入翰林以来,日与故纸为伴。修史固是学生素志,然每阅及新政奏报,地方呈文,便觉纸上之见终是隔岸观火……”
“……学生出身寒微,幼时亲历田赋之重,胥吏苛压,今虽侥幸得中,一日不敢忘本。”
他写到尾声,语气越发恳切。
“……新政之行,利在万民。而万民之利与不利,非坐守典籍所能知也。窃闻大人不日将赴州县,故冒昧自荐,乞随大人左右,历练千里。学生不敢妄求重任,只愿以目之所见,足下所履,印证案头所学。”
“生逢其时,不甘袖手。若大人不以学生愚钝,学生愿作马前一卒,略尽绵薄。伏惟明察。学生关越林顿首再拜。”
她缓缓放下,默然沉吟。
又拆开程贺那一封,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陆大人钧鉴:……学生入刑部以来,日阅案牍,多见大案要案,偶读小案,颇感困惑。层层析至案起之源,却是田界之争,债务相逼,宗族互轧……此皆学生素未谋面之事。”
他先是反思了她的批语,又给出了理解。
“学生扪心自问,若不知民间疾苦为何物,日后纵然熟读律令,亦照本宣科矣。所断之案必如空中楼阁,纵合律法,亦悖人情。”
他写至此,又敛了几分情绪,郑重写道。
“刑律者,非悬于庙堂震慑之剑,乃护于黎庶尊严之衣。衣不蔽体,剑再利何用?学生不才,斗胆请缨,愿随大人往州县一行,亲历底层诉状之来龙去脉,以补学生识见不足……”
收尾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学生不求官职,不畏艰苦,但求学有所用,才有所归。学生意切,言辞或有莽撞,然此心此志,可表天日,盼大人垂怜,程贺再拜。”
……
洛铃心轻轻将信纸搁在案上,沉默更久。
旁人挤破了头想在六部谋一个清贵安稳的职位,他们倒好,千辛万苦考到京城,却主动恳请下放历练。
一片大胆的赤忱,在如今这个人人费劲心思,钻营权色的世道,何其难得。
她心中动容,又淡淡懊悔自己的疏忽。
让两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眼巴巴等着回音,等了半月都没有只字片语的回应,他们此前心境该是怎样的忐忑,失落?
凝神思索片刻,她提笔蘸墨,分别批复。
先给关越林回信:“来信收悉,迟复为歉。越林志在实务,不恋清衔,本官深为动容。然翰林乃储相之地,修史乃养器之功。君甫入仕途,根基未稳,此时若随本官出京,恐招物议。朝堂用人,非止论才,亦须论资。资历不深而骤得殊遇,则誉之所至,谤亦随之,反不利日后立身行事……”
她皱眉,顿了顿,又写道。
“本官以为,宜先潜心修史。明历代兴替之理,辨治乱得失之源,此亦经世致用之学,更为治国之本。本官观君数月为政,已具沉潜之风,望君立稳脚跟,厚积薄发。来日新政推向全国,四方用人之际,足下之才必有可用之地。勉之。”
随后又另铺一张新纸。
寄语程贺:“来函已阅。锐之身在刑部而能自省不足,此心可佩。然断案如雕木,一刀一痕,留于卷宗,积累经验,并非一日之功,须有岁月为基……”
“阁下欲赴底层考究律法之本,固然可嘉,然初入刑部,诸事尚在磨合,根基未稳便急于下沉,如树未扎根而欲开花,看似繁盛,实则易折。锐之宜先在本职上锤炼筋骨,待资历渐深,人脉渐广,届时无论留京还是外放,皆能从容。慎思笃行,切勿心急。”
落了款,她深感欣慰。
刑部案件层层上报,程贺能在其中发现执法弊端,已属不易。
所以她鼓励他先在刑部将律法吃透,从辗转申报的卷宗中摸清各级衙门的徇私套路。
日后新政铺开,各地诉讼案件只会越多越杂,那时正需要既精通律条,又熟知弊病的人去坐镇。
而他积累的资历口碑,会让他清楚这些人在哪些环节阳奉阴违,哪些地方推诿造假……
再者,程贺有家世支撑,在此按部就班担起重任,日后升迁才能名正言顺,堵住悠悠众口。
这些,程贺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而关越林出身寒微,朝中根基全无,更要赚取声望,博得天子青睐。留在京城,接触圣意的机会也多,比跟着她四方挥剑要更稳而保险。
二人都是初入官场的新人,意气虽贵,步子却大。
若贸然随她离京,难免惹人注目,旁人不说他们毛遂自荐,反弹劾她培植私党,拉拢新科进士。
操之过急,弊大于利,纵有万丈雄心也无从施展。
……
慎重想来,洛铃心感慨万千。
她反复斟酌过的真心实意,已句句落在纸上。
遂将信分别封好,搁在案头,打算命人送往翰林院与刑部。
恰在此时,府中管事来报:“大人,关大人与程大人前来拜访,正在门厅候着。”
洛铃心微微一怔,心笑巧合,起身道:“请他们进来。”
两人很快随着光线踏入,对她恭敬行礼。
“都坐吧。”
洛铃心点头示意,细细打量了一眼程贺。
又打扮得如此精细,虽未着官袍,那一袭粉衣,与院里怒放的海棠相较,反衬得人比花俏。
她收回目光,亲手斟了茶:“明日便要出发了。二位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关越林落座后,沉静道:“大人明日启程,臣特来道别。无他事相求,唯愿大人此去一帆风顺,所至之处,百姓安康。”
他语气平淡,可目光里深深的敬与惜又万般波澜壮阔。
洛铃心看着他,心中微软,温声道:“有心了。”
程贺不甘落后,轻快接话:“学生也是来给大人送行的。顺道向大人禀报,学生按您的嘱咐,整理了刑部近三年的冤案申诉旧档,发现其中不少是因程序不当,证据不足而误判,疑点颇多,目前正与同僚逐件复核。案卷中誊录的摘要,刑部已另录正本呈报,这份是抄送大人的……”
洛铃心认真听他说完,接过翻看了几页,越看越是满意,夸赞他。
“辛苦了。程大人用心钻研,能力出众……”
程贺惊喜,淡淡抿唇,实则心花怒放。
却听她下一句促狭打趣:“办案了得,这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本官倒是听说,你因此被不少权贵千金纠缠得不轻?”
“咳……”
程贺被她突然的神来一笔吓得差点呛了茶,耳根泛红,幽怨闷声。
“……大人莫要取笑我。”
一副又恼又窘的模样,可爱得让人抿唇含笑。
她又温声宽慰:“这倒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新科进士里就数你和关翰林最年轻,生得又俊,那些夫人小姐新鲜劲还没过去,自然要多看几眼。”
“何况科举才过,满京城都还热着。日子久了,他们自己也就消停了。你们不必理会这些肤浅舆论,专心做手头的事便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两人听了,都感心中暖意融融。
终于有人能理解他们的烦恼了!
程贺偷偷瞧她,暗暗想着:陆大人这长得也是玉色清贵,赏心悦目,当年怕是比他俩还要招摇。
“哼。”
想罢,他坏坏地揶揄,幼稚地小小反击。
“那敢问大人,当年又是哪家公主贵女追过您呢?”
这话问得有些没大没小,可好奇的眼神天真无比。
“……”
洛铃心被他逗得失笑摇头,也没有怪罪,抿了口茶,目光微微悠远。
她又想起了老丞相。
当年刚入官场的新科状元,才气正盛,锋芒太露,在翰林得罪了不少人,处处碰壁。
有人嫌她出身寒门不懂规矩,有人嫌她言谈犀利不留情面。
更多的还是嫉妒她三番五次靠着胆色得了皇帝偏爱,前途似锦。
她被排挤打压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老丞相不知哪里听得他们欺负她,竟亲自来坐镇撑腰。
她犹记得那日午后阳光明媚,须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她办公的地方,亲自审阅她的文章。
他不动声色地夸她,满眼欣赏,让大学士那帮人哑口无言,挡去了不少明枪暗箭。
老丞相想招她为婿,却不强求。
她诚惶诚恐,急急推辞。
且不说女子之身难以为情。
就算她真是男子,也不愿旁人借着骂她攀附权贵之徒而贬低相府门楣。
本以为老丞相会因此心生芥蒂,却不料他是真的有心把她当家人,对她反而愈发照拂。
此后数年,教诲不断,每逢朝中有人参她弹她,老丞相总能不偏不倚说几句公道话为她消灾解难。
她能在官场上稳扎稳打走到今天,丞相的帮助功不可没。
至今想来,感念万分。
但这些往事,她不必对二人细说了。
洛铃心淡淡一笑:“丞相大人当年倒是来说过媒。不过本官自知分量,不敢高攀,便婉拒了。老丞相非但不曾怪罪,还总提点我为官之道……”
两人脸色沉凝,心中俱是微微震动。
能得丞相青眼,主动前来说亲,这是何等看重?
而陆大人拒绝了,还全身而退了?
可见伯乐遇好马,有多珍惜欣赏。
程贺又追问:“那公主呢?学生听说,当年有公主向陛下求过大人?”
洛铃心蹙眉,回忆旧事,似乎有些无奈。
她看向堂外,槐树蓊郁,微风轻拂。
……
“皇兄!”
那日洛铃心正在御前整理奏疏,天子坐在御案后批折子。
殿中本是很安静,外头忽传一声娇蛮的呼喊。
“!”
洛铃心听到熟悉的声音,顿时绷直肩身,浅吸一口气。
那时候她以北蛮烈马之事立功,天子当着满朝文武夸她“有将才”,她也因此擢升通政司。
日常随侍君王身旁,忙活梳理奏疏,草拟批语等琐事,尚且不算位高权重,但已稍得天子信任。
可常在御前行走,又生得清俊,一来二去,她就被倩宁公主瞧上了。
倩宁公主是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年纪比她小几岁,性情刁蛮天真,看上了什么从不肯放手。
先是隔三差五遣人送东西来,绣帕香囊,诗笺玉佩,她一一含蓄退回,公主也不恼,换着花样送。
后头又觉隔空送礼不够分量,公主索性亲自出马,带着宫女浩浩荡荡来通政司堵人。
洛铃心远远望见她的车驾,就绕路从小门溜走,公主在门口等了很久,谁也不许通报,就那样干等着。
洛铃心以为逃过了。
可公主到底是金枝玉叶,从小被惯着长大,哪里受得了这种冷遇?
几回堵不到人之后,她索性直接来了御书房。
天子听到嘈杂声响,执笔的手一顿。
倩宁公主却不等内侍通报,提着裙摆便闯了进来。
几个守门的内侍追在后面,一脸惶恐,跪了一地。
天子抬起头,眉头微皱,看清来人,又舒展颜色。
他搁下朱笔,无奈宠溺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冒冒失失的。朕在批折子,你闯进来做什么?”
公主气哼一声,一扫殿内,目光落在一旁低着头的洛铃心身上。
她满脸娇羞,又理直气壮对天子道:“皇兄,我要招陆探微做驸马!”
“……”
洛铃心垂着眼帘,无动于衷。
天子愣了一下,遂哈哈大笑,懒懒斜靠座椅,满眼纵容地看着妹妹,悠悠打趣。
“朕看你是闲得慌了。才多大年纪,就惦记起这些事来?朕的陆爱卿是朝廷命官,不是你能要来要去的玩意儿……”
公主更急了,跺脚道:“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皇兄你就答应嘛,你答应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再也不闯祸了!”
她惯会撒娇耍赖,天子气笑不得。
他故作嫌弃,压低声音:“陆探微有什么好的?公务繁忙,脾气又倔,连朕都敢顶撞,实在不是良配……”
“不对不对!我就要他!”
公主又狡猾补充。
“我都打听过了,陆大人尚未婚配,家中又没有妻妾,年纪也合适,为什么不行?”
天子抿唇不语。
笑意隐隐,微妙地看了眼旁边的洛铃心。
目光轻碰,她顿时读懂了其眼神:你自己惹的麻烦,朕可不管。
她面无表情继续理折子,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公主见他不允,眼眶红红,哭腔道:“皇兄!我就这么一个心愿,你都不肯答应么?你不答应,我就去告诉母后,让她替我做主下旨……哼。”
此话一出,天子神色微变。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内侍都退下。
洛铃心也起身行至旁侧翻找卷宗,隔得稍远些,但还是听到了天子严肃的话音。
“倩宁。”
他语气郑重不少。
“朕宠你,是因为你是朕的妹妹。但陆探微是朕的臣子,朝廷的栋梁。你今日跑到朕面前来要人,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
公主张嘴哑然。
歌舒朗皱眉又道:“你喜欢他,朕不怪你。但你用公主的身份来压他,用什么母后之命来压朕,这等仗势欺人的威风,你也要耍吗?”
“……”
公主委屈咬唇,没有反驳。
“天家儿女,比旁人多了尊荣,则更要多一份克制。你若当真喜欢一个人,就该堂堂正正去尊重他,而不是跑到朕面前来哭闹。”
天子口吻带斥,又怜惜她,微微放柔几分。
“陆探微是有大才的人,朕要用他为天下做事。他的终身大事,朕不会替他做主,你也不能。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朕不许任何人勉强他。你记住了没有?”
公主想了半晌,才低声应道:“……记住了。”
天子欣慰点头,继而批阅奏折,语气平淡:“好了,回去吧。往后不许再去通政司堵人,朕会派人看着的。”
“哦。”
公主失落地退出了御书房。
洛铃心松了口气,又悄悄抱着一堆材料,回到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