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斜了一眼她,心说这家伙平日那般口齿伶俐,也有被人收拾得低眉顺眼的时候。
他嘴角揶揄:“陆爱卿……”
洛铃心急忙应道:“臣在。”
天子轻轻落款,淡淡道:“好好当你的差。旁的事,不必多想。”
“……臣遵旨。”
洛铃心乖乖垂头,小力咬牙,心中冷哼。
……
程贺与关越林听她饶有趣味地叙述,略是动容。
关越林垂眸不语,程贺却忍不住道:“陛下竟为了大人,连皇妹都舍得训斥,当真君臣相得。”
洛铃心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有一丝替天子矫正的意味。
“倒也不是对本官一人的偏爱。那是先帝托付的江山,君王的担子沉得很,陛下心里有分寸,大事小情,从不因私乱了章法。”
“那时候朝局动荡,边患频繁,内政未稳,用人之际,陛下寸步不让,自是以国事为重……”
她笑了笑,又道。
“如今太平了些,包容性自然更大,所以你们苦恼的日子,怕是要比本官当年还久一些了……”
程贺默了片刻。
他犹豫了下,又谨慎追问:“……那位公主,可是倩宁公主?”
“……”
洛铃心微微蹙眉。
程贺抿唇斟酌一番,轻声道:“学生年少时,曾无意中听父亲提起过一件事。当年南边海寇犯境,朝中有人主张和亲,选中的公主里便有倩宁公主。是大人力排众议,亲自请旨督战。后来仗打赢了,和亲的事再没人提过……”
“此事你都知道?”
洛铃心微诧,倒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还挺八卦。
程贺羞赧眨眼,也不敢和她说,自己从那时候就很仰慕她了。
他抿唇,胡言乱语转移话题。
“而且学生还听说,那位公主殿下这些年始终待字闺中,拒了不少亲事。坊间都传,公主是在等一个人……”
“什么?”
他语焉不详,洛铃心却敏锐捕捉其中暗示,有些震惊。
会不会是误会?倩宁公主竟等她至今吗?
她深深皱眉。
程贺慌乱摇头,纠正道:“呃,道听途说罢了,似乎不止倩宁公主。当年那几位险些被选去和亲的宗室女,后来招了驸马,也仍对陆大人敬重有加,一直念着大人的恩义……”
关越林听到这里,心头一凛。
他出身寒微,入京时日尚短,这些野史般的旧事他从未听人说起过。
敬佩之外,他更心绪复杂,原来他对陆大人的了解不过是冰山一角。
“……”
洛铃心已然失神。
那些年本就世道艰难,朝廷打仗剿匪,委实频繁。
但那一战她也印象深刻。
东南沿海之事,来得又急又凶。
强寇屡屡犯境,劫掠商船,焚毁渔村,百姓苦不堪言。
负责此方防务的藩王本应率军抗敌,可这位王爷在南方怯懦回避,装聋作哑享了几十年太平,麾下兵将养得膘肥体壮,却不堪一战。
直到战事恶化,他不敢正面迎敌,又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便奏疏上京,声称海寇势大,不宜强攻,主张以“和亲之策”结盟修好。
算盘可谓打得格外响亮:嫁一位公主,赐以丰妆,一年所费不过数十万两,比起兴师动众的百万之巨,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急报入京,朝堂震动。
天子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以靖南王为首的畏战派老臣纷纷附议。
“海寇精通水性,朝廷水师多年未逢实战,贸然出征恐有败绩……”
“公主深居皇宫受万民供奉,享尽荣华,如今国难当头正该挺身而出为国分忧……”
“寻常百姓的女子遇到荒年尚且被父母卖了换米,公主怎么就不能为了社稷牺牲?”
……
洛铃心在通政司,整理那一份又一份主张和亲的奏疏,只觉愤恨悲凉。
这些看似慷慨激昂的义正言辞,分明是压迫弱势的层峦叠嶂。
尊贵如公主又如何?
到了需要牺牲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永远是女人。
而那些推她们出去的男人,连一丝愧疚都不会有。
她将最后一份奏疏搁回案上,眼中情绪暗流,面上一片沉冷决意。
朝会议了又议,主和派在殿上激烈高调。
一位老臣出列:“臣以为靖南王所奏,实乃良计。海寇不过疥癣之疾,何须大动干戈?以姻缘结好,惠而不费,何乐不为?望陛下圣裁。”
“是啊。请陛下恩允!”
殿中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臣以为不可。”
洛铃心走出来,如上次在御前争议此事一般呈反驳之姿。
那些人又不屑打量她,嘴角一撇,互相对视,无声嘲讽。
你看,他又来了。这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真是狂妄,倒要看看他又引经据典些什么来论证?
没有人把她的意见当回事。
然而洛铃心这次不再以理相争。
她平静抬眸,有力道:“……臣恳请陛下允臣亲赴东南督战。”
满殿哗然。
天子微眯双眼,皱眉未语。
方才那位老臣回过神来,厉声喝道:“荒唐!你一介参议,从未领过兵,有何资格在此妄谈军务!”
众人嗤笑,心说陆探微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就是驭了一次北蛮野马,压了那些外强中干的武将一头,被天子夸了句将才风范吗?
得意忘形,不知死活。
洛铃心稍稍侧身,冷声质问:“大人疑臣无领兵之能,那敢问大人在兵部这些年,东南海寇掳掠百姓,死伤逾千时,大人又在忙什么?”
老臣脸色微变:“你!”
“是忙着写这些劝和的奏疏,还是忙着替靖南王的美意歌功颂德?”
洛铃心目光冷扫全场,厉声反讽。
“大人口口声声说海寇是疥癣之疾……那臣斗胆请教大人,疥癣之疾何以绵延数年不愈?何以让沿海三州十室九空?”
另一位老臣站出来打圆场:“陆参议既然反对和亲,总该有个理由。和亲是无奈之举,若不和亲,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沿海百姓遭殃?”
“陛下……”
时间有限,洛铃心不与他们多费唇舌打纠缠战。
转向天子,再次呈上文书,语气恳切。
“臣已查阅近几年战报,海图。发现海寇船小,吃水浅,来去如风,劫掠得手便退回海岛,以游击之术消耗我军。”
“此前几任主将之所以屡战无功,并非兵力不足,而是战术不当,他们狂追海寇,步步入饵,疲于奔命……”
她展开海图,上面批注详细。
天子不是没有看她之前递上来的文书,而是一直在审视估量她的策略。
惊艳有之,疑虑亦有。
惊她自升官以来,随侍跟前,于民生政务,兵法军事等各个方面的真知灼见。
疑她年纪轻轻,当真只靠万卷书册过目不忘的本事,便有这般胆魄谋虑?
他继续认真聆听她的‘野心勃勃’。
“……海寇的据点在此处。他们的船小,需得趁潮汐出入,一旦堵住河口,犹如瓮中捉鳖。故臣请旨督战,不为逞匹夫之勇,只因方略在胸而押此注。”
她自信师父授她的毕生经验能助一臂之力,故分析详尽,大胆建议。
“此战若能诱敌深入,合围堵截,一击击中要害,至少六成把握。可拖得越久,把握越少。”
“……”
天子看她的眼神,深深复杂。
她沉静抬头,仍是笃定:“陛下,臣不是什么将才,也从不曾想过以战功谋进身之阶。只是臣近日耳闻,几位公主日日啼哭,求到陛下面前恳求庇护……骨肉分离的滋味,是人皆有体会。”
“臣观沿海战报,此战并非不可胜,而是有人不愿战,不敢战。既然有人要退,那便须有人进。臣愿做往前一进之人。”
她的弦外之音不明而喻。
我先去赴死,你们这些懦夫随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殿上一时倏静。
“你……”
天子自她以策劝谏,以情动人的时候,已犹豫至极。
洛铃心看穿了他威严之后的内心,抬眸直视,再催烈语。
“且臣以为,一个国家被侵犯,百姓被屠戮,满朝文武不想着如何御敌反击,却想着如何用一份嫁妆求一时苟且偷安,那和亲二字不过丧权辱国之耻。”
“今日能用公主换太平,明日就能割地换太平,再后便能纳贡称臣换太平。此例一开,后患无穷。陛下忍心吗?”
这一番话,既非同情公主境遇的立场,也没再痛斥牺牲弱者的利己主义。
但对一代君王来说,已是千钧之重的逼问。
天子深深呼吸,缓缓站起身。
“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把话说得很重。
“但你要明白,此战若败,朕不得不走和亲之路。那时,朕不会再听你说一个不字。”
“臣明白。”
洛铃心亦是不服输地深深叩首。
“若败,臣愿军法处置。”
军令状都立下了,一干人再想阻挠也无计可施。
想着任她去了,坐等她死讯也行。
结果那一战迂回但不惨烈。
洛铃心抵达东南,情况比预想得更糟。
藩王麾下驻军,军纪废弛,粮草亏空,部分将领与海寇暗中勾结,传递消息,坐地分赃,早已沆瀣一气。
她只得先以铁腕整肃军情,用圣旨之威撤换数名畏战的将领,又连夜将海寇游击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粮草不足,便就地征调商船,再以朝廷名义担保事后补偿。
步步为营,却又不合常规武将的路数,反而精准踩在要害上。
起初一些当地老将不服她一个文臣来指手画脚,可打了几场小胜仗之后,无人再敢质疑。
最后一战,河口为饵,设伏合围,海寇主力中计深入,全军覆没。
余部退入外海,沿岸州县数年之内再无大患。
陆探微虽是督军之名,可从兵力调度到战术布置,粮草运转到战机把握,无一不出自她手。
军中威望悄然树立,以至于后来双王相争,情况恶劣之时,天子才敢侥幸大胆地用她挂帅平叛。
班师回朝那日,她风尘仆仆,但意气风发。
天子欣慰钦点:“陆探微。”
“臣在。”
洛铃心稳步上前。
天子和颜悦色询问:“此战大捷,你身为功臣,想要何赏赐?”
他甚至怀疑过陆探微变了心意,是否真的对倩宁有情,才这般英勇,想着顺势递下一个求亲的台阶,成全二人。
洛铃心面色肃然:“臣不求赏赐。只求陛下允臣一事……”
天子眼神一亮,以为自己猜对了,妹妹的一片痴心真把这个石头的心暖热了?
洛铃心沉声道:“臣请朝廷,从此再无和亲之议!”
“……”
众人面面相觑,本以为她要耍尽威风,要够荣华富贵。
没想到敢冒险用这等逆言反逼天子一步。
无人敢看皇帝脸色。
而他却深深望着她眼底的一片坦荡。
片刻凝重,歌舒朗郑重颔首:“准。诏告天下,朕在位一日,便再无一位公主赴和亲之路。”
……
此后她照常上下班,泰然自处。
倩宁公主却总站在城楼上,远远望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她没有再叨扰过陆探微。
因为‘他’不是为讨她欢心打的这一仗。
只是天性如此,陆探微要做的事,比她的情爱更恢宏。
……
“……陛下文治武功,大人辅佐得力,才有今日和平盛景……”
程贺只说了他了解的大概,与她本人的记忆有些出入。
关越林听得沉默良久,心湖已从涟漪轻荡,到激浪拍岸。复杂难言。
洛铃心揉了揉眉心,淡淡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不必再提。”
程贺温顺点头,遂也沉沉望向她。
两道目光,一者深邃,一者情切。
洛铃心察觉,有些不自在,又抿了口茶,笑道:“方才说了那么多,倒忘了问,你们在任上还遇到什么难事,趁今日赶紧一并说了。往后上头没了本官唠叨,你们可要自己看着办了。”
“呃,哈……”
她难得风趣一回,程贺被逗笑,急忙敛神,脸色微微红润。
“……”
关越林也觉失礼,垂了眼帘,指尖微捻。
“哦对了。”
洛铃心起身,将案头两封回信分别递给二人。
“你们前些日子的来信,本官今日才读到。半月有余,让你们久等了。答复都在信里,回去慢慢看吧。”
两人一怔,仔细接过,也不敢再叨扰,顺势起身告辞。
洛铃心点头,送了几步客。
……
凉夜似水,月华如练。
孤灯之下,二人皆将信上批复细品多时,深感其重,而反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