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听她夸这个,精神一振,语气自豪。
“嗨,瞎种的,往些年雨水少,种子也不行,苗苗好不容易长出来也干死了,今年老天爷开恩咯。”
“那是好事。”
洛铃心也笑,顺着她的话往下聊,问了问家庭情况。
农妇健谈,松了防线,几句话工夫便把她家里的底细抖了个遍。
她稍稍一顿,沉声问:“那还有什么别的难处吗?就是大娘你们急的,难的,愁的,盼的,都说一说,我走南闯北,见识不少,兴许能给你出些主意。”
“难处……那哪说得完呢。”
农妇叹了口气,声音颤抖而悲伤。
“我年轻的时候有三个女儿,家里都说养不活,给送了人,丢了外头……后面年纪大了,实在舍不得,留了第四个女娃,又生了男娃,家里才消停了……”
“……”
洛铃心皱眉垂眸,聆听不语。
“我家那个女娃娃,可聪明了。她喜欢读书,跟着她弟弟去村塾旁听,先生心善,也不赶她走。她两三天才能去半天,回来就拿炭在地上写写画画,欢喜得很。”
农妇说着,还给她指了指灶房角落的几个歪斜的字,欣慰笑了笑。
接着她又疲惫摇头:“可我家男人不让,说女娃娃读书有什么用,读了也不能考功名,心思也不在活路上,拖累她弟弟……为这事,我和他吵了不知多少回。”
“我也不识字,一辈子连名字都不知道咋写顺。就想着,这也没几年太平年生,娃娃想读,就让她读吧……后面的事儿,谁又说得清啊……”
她声音低了下去,压不住的委屈泛出来。
又觉得自己想得没错,不甘心追问:“小兄弟你说……女娃娃读书,算不算正经事?”
“算。她喜欢读书,便该让她读。大娘你务必再坚持坚持……我会替你们想想法子。”
洛铃心眼神略沉,心头默然思量。
农妇眼眶红了。
她没有想到,明明是个芝麻大的问题,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会这样认真回答她。
她也没指望对方真能帮什么忙,只当一吐为快了。
洛铃心又问:“还有旁的事吗?不管大小,大娘你都可以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妇人这下沉默良久。
一开口就是发抖的哭腔:“我……我有件事,也不知该跟谁说。”
洛铃心安静等她宣泄。
她捂住脸,痛苦叙述。
“我娘家不在本地,是从青州远嫁过来的。那边更穷,地里种不出粮食,日子苦啊。”
她有些语无伦次,急切剖诉,又断断续续抽噎。
“我老母今年八十多了,身子骨一直都还行,可几个弟弟却说负担太重,家里揭不开锅了,弟媳妇们天天闹……前些日子他们托人带了话来……说商量着要把老母送到山上去……呜呜。”
洛铃心心头一紧,轻轻问:“送到山上?是什么意思?”
农妇嘴唇哆嗦着,话音已不着声调:“就是……在山上修个活人墓。把她老人家送进去住,每去送一顿饭,就封一块砖。等砖封完了,人就在里头活活饿死。我们那儿穷人家养不起老的,就给老人家这样送终……可怜我那老母辛辛苦苦把几个弟弟拉扯大,到头来,连个善终都落不着……”
她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抹泪不止。
“我一想到老母在那黑漆漆的洞里,等着人送饭,等来的却是封砖,我就……我就整宿整宿睡不着哇……那是生我养我的老娘啊,我嫁得远,回不去,我没有钱……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我怎么救得了她哇……啊呜呜……”
“……”
纵然见惯疾苦,洛铃心听罢,仍是心如刀割。
她攥紧拳心,忍下眼鼻酸涩,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丹田。
她默思半晌,而后郑重对农妇承诺:“大娘你且听我说。你务必想法子拖住你几个弟弟,能拖多久拖多久。朝廷的新政很快会往那边推的,到时候会有赡养救济的法子,会有专门管这事的人下去查。你信我!不会太久的!”
“呜……”
农妇从臂弯里抬头,迷茫看着她。
洛铃心站起来,浑身摸透,掏出所有的碎银铜钱,连带着挂在脖子上的玉扣一并堆在银两里,那是前年生辰叶芷筠托人捎来的。
现在都不管了,她全都推给农妇:“这钱你拿着。尽快寄回老家,请村里有威望的长辈作个见证,让你几个弟弟用这笔钱赡养老母。他们若还有良心,知道该怎么做。”
农妇僵了目光,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看着那堆丰厚钱财,好半天才回过神,慌忙摆手。
“不不不,我怎么能要你的钱!这怎么使得!你一个小伙子自己还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呢……呜呜我。”
“大娘拿着吧。别让你老母等太久。”
洛铃心理了理草帽,淡淡笑道。
“就当是谢你那碗水了。”
妇人怔愣,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慷慨大方的年轻‘男子’,心头暖炽交加,双膝一弯,往下跪倒,重重磕头。
“恩人!恩人哪!您救了我老娘一条命啊!您是天上的菩萨派来的啊,我替我那苦命的老母给恩人磕头了!我这辈子也还不起您的恩情,我给您磕头……”
“诶不必如此。快起来。”
洛铃心赶紧扶住她的双臂,用力拖起来站住,温柔安慰。
“都是缘分,你把银子收好,别让人瞧见惦念。我还有事要赶路,就不多留了。告辞。”
她说完,就大步往外走。
农妇哭着追到门口挽留:“恩人!吃口饭再走吧!拿个馍馍也成啊!”
洛铃心没有回头,她在秋阳里挥手回应:“不必了,留给孩子们吧。”
“呜呜好人啊……”
妇人倚着门框,眼泪汪汪,巴望着她小小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山的那头。
……
又过了好一会儿,几个随行书吏与亲卫气喘吁吁赶到这户农家门前,便上前打听洛铃心的路径。
农妇在捆柴火,见来人是官差打扮,心里有些发憷,不敢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们一听描述便知道是陆大人,叹了口气,执笔开始记录。
农妇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小心翼翼问:“他给了钱就走了,连碗水都没多喝,哎……你们是谁?他又是谁?”
几个随从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们倒是知道这位大人心疼百姓,只是这话落在地方记录上实在难办。
一个亲卫悄声问旁边的书吏:“这段怎么写?”
那书吏也犯了愁,犹豫道:“如实记的话……呈上去,陆大人看了又要说我们抓不住重点……”
他摇了摇头:“不成不成,怕是要挨骂。再问问别的……”
亲卫复又问了几句要紧的。
女娃娃读书被拦,可是村里学堂不允?还是族规不允?
老母被弃养,是哪个县哪个乡的事情?当地可曾有过官府禁令?
书吏一一录下。
至于陆大人体力不支,靠在墙根睡觉,讨水喝的细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描了两笔。
回到官驿后,他斟酌再三,将几页记录递到洛铃心案前。
洛铃心翻了一遍,看到那些闲笔,眉头微蹙,提笔划了,淡淡道:“这几句不必录了。呈上去的文书,只说百姓反映的事。”
“那大人,这条走访记录,是否需要补一笔您的行踪,以备日后查证?”
书吏看着她脸色疲惫,忍不住轻轻追问。
“不必。”
洛铃心斩钉截铁。
几人不再多言,叹了口气,默默在末尾改了一行字:“时值立秋,日烈途远,大人微服入乡,访民疾苦。”
……
数日后,经过层层整理润色,这份文书夹在最新的奏报中,与其他数十份地方呈文一起送到天子御案上。
纸面只剩寥寥数语,措辞工整,体恤隐隐:“偶遇农妇,闲谈几句。情况反映如下:仍有乡间豪绅试图变相加租,虽已被弹压,但苗头不可不察。”
“其次,偏远非试点区县赋税压力依旧严峻,民生维艰,已有百姓无力赡养老者,滋生人伦悲剧。此事关乎风俗教化与基层治理,需在后续新政推广中纳入考量。”
“另据查,当地有女童因家贫偏见,只能随兄弟旁听,不能正经入学,此风不利教化万民,朝廷恩泽公平,应尽早酌办……”
天子放下奏报,沉默片刻。
“立秋,日烈途远……”
他复又咬字念着那句克制的行记,心头惘然。
她总写得那么简略,惜字如金。
他只能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想象她身着官袍,带着仪仗,四处询问的倔强身影。
却不知她行装简便,一人独行,不知她风尘仆仆奔波乡间,不知她疲惫到倚墙而眠,不知她渴到看着路过的瓜果眼馋……
“已阅,已悉,已思。”
末了,歌舒朗沉沉叹息,提笔批复。
笔锋沉稳,墨迹浓淡均匀,亦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
千里外的明月依旧高圆,他起身走到窗外,失神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