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舒朗冷哼拍案:“照你这么说,既然迟早都要烧,那就让他们去打一场便是了,朝廷何必多此一举?让他们自己和豪强分个胜负,朝廷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更省事?”
“陛下。百姓是受苦最深之人,被欺压了几十年,一朝翻身,苛求他们温良恭俭让,那是不切实际的。他们要撒气,可以矫枉过正,因为那就是作恶者该得的报应!但朝廷的尺度必须慎重。官府亲手去点这把火,是为引导风向,辨出善恶,及时划线止步。若等它长成野火,燎原之势,玉石俱焚,则无人可挡。”
洛铃心掷地有声,语气坚定。
歌舒朗深深叹息,往后靠向椅背:“好,陆探微。那你告诉朕,怎么打?谁该打,谁不该打?这个尺度到底怎么衡量?”
“陛下,我们要先弄清楚一件事。所有人都觉得这几个州阻力巨大,那是因为我们把敌人,罪人的范围划得太广了。矛盾也分层次,不该奢望一次性剿清乱象。”
洛铃心起身走近御案,指向此前批注。
“陛下请看,这些大恶霸勾结权贵,搜刮民脂民膏,私设刑法,偷税漏税,罪恶滔天,民愤之极,必须一打到底,根除殆尽。”
“而再看这些小地主,拥占田亩不过数十,雇佣不过三五人,虽也有盘剥,但多是随波逐流,罪不至死。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削其特权,留其田产,许其自新。如此,他们才会动摇倒戈豪强与朝廷死磕的心态。”
她臻首淡淡看一眼皇帝的反应,自然地接续陈述。
“再看余下富农,他们勤恳起家,稍显足实,不但不能动,朝廷还要明令保护。若不加区分,混乱中必然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反而给自己树敌,把本可争取的支持者推到豪强那边去了。”
“……”
歌舒朗凝视她眉眼间的专注急切,近在咫尺,灵动鲜活,却又气场强大,强到他无暇分心,只能端坐审慎,认真聆听一个臣子的才干。
半晌,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凶急:“你想得周全。可这些地方的敌人非比寻常,他们手里有钱有粮,有私兵,有官府的人脉。谁动了就是众矢之的。这么大的责任,这么大的风险,这么硬的骨头,谁愿意去?谁有这个本事去?”
“臣去!”
洛铃心当即定下。
“……”
歌舒朗心头一创,憋了口气。
适才就在心里掂量她的分析了,打大豪强,他早有意,不算意外。
分化小地主,战略可观,这一手他也认同。
可那树大根深之地,哪个地方官敢去碰?派谁去都不放心。
派她去了……她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所以他故意加重语气施压,倒逼她给一个更温和的替代方案。
等她自己让步,哪怕是退一小步,他也能顺着台阶把这局棋收一收。
但……他又听到了心烦意乱的答案。
“你去?你有多少把握?你知不知道那是龙潭虎穴?陆探微,你还任性地以为朕能给你撑腰吗?万一出了事,你在里头,朕在外面,朕鞭长莫及!”
他几近苛刻地刁难她。
实则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被朱笔圈出的地名,默然计算。
算一城一县的情况,算当地的兵力,算纠缠不清的世家关系,算一旦动手朝中哪些人会跳出来反对,算他能腾出多少资源去替她善后……
可这一算便是数百千万人,半壁江山。一座看不见的巨石,压在了心头。
“陛下所言,亦是臣日夜悬心之事。臣不敢说这把火能完全控住。因为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
洛铃心神色平静,一片坦然。
“但是臣有经验,知道那些人有多难缠。所以臣更不能把这个担子推给别人,臣先挑下这最沉的,后头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去扛轻松的。臣给不了陛下完美的保证。但臣会亲自去,臣会坚持到底。”
“……”
歌舒朗抿唇别开脸。
她完全不给他退路,也不给自己退路。
“陛下投鼠忌器,只会自乱阵脚。臣这些年巡抚多地,对百姓水深火热的挣扎深有体悟。”
洛铃心稍退半步,言辞不再激烈,目光淡淡空茫。
她状似闲谈起一件小事:“臣还记得,在南方州查访时,曾问过当地百姓一句话。”
“臣问 ‘你们恨不恨那些豪强恶霸?’。他们说‘恨’。恨到牙都要咬碎了。臣又问他们‘若有一日朝廷派人下来整治,你们敢不敢站出来说话,作证,指认’?”
“……”
歌舒朗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沉。
洛铃心微垂眼睫,苦笑道:“他们说‘若真有那一天,死也值了’……百姓当真是勇气可嘉吗?孟子《梁惠王下》中有一句话‘……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陛下应当熟悉……”
殿中沉寂下来。
歌舒朗眼神一暗。
这段话说好听是赤胆忠心,说不好听,便是以民为刃。
讽刺朝廷连个保命的承诺都给不了百姓,却拿百姓的死志来上达天听。
换作旁人,可以治罪了。
他也微微觉得被冒犯,不过已经习惯了。
“陛下,纵观历史亦可知,晚唐的藩镇割据不是削藩导致的,而是没及时削藩造成的。历朝末尾的农民起义不是改革引发的,而是改革迟迟不来恶化的。”
洛铃心扼腕再言,一副破釜沉舟的姿态。
歌舒朗深深呼吸,缓了神色,却也只稍稍松口:“你既然说到这个地步,这一条朕先不驳你。但今日不议定。朕要再慎重考虑。”
“你回去把第一批地方的详细方案列出来,划定什么地区,涉及哪些权贵,预估阻力多少,全部写明呈上来,过了朕这一关才准动身。在此之前,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
他威严下旨,说完就合了卷宗,不容她忤逆。
“……是。”
洛铃心敛眉颔首,提笔在正文边注了几行小字,权作备忘。
和她高强度来回拉锯,辩中得论,累得腰酸背痛。
歌舒朗松懈几分,歪着坐,又翻了几页下面的文书,眉头渐蹙,语气变温和些许,略有不解。
“你这章程里又添了多少东西?什么养老,恤孤,助学,育才,兴工,劝农……这些事,朕瞧着也不是当下急务。新政刚铺开,连吃饭睡觉的事都还没办利索,你就分出精力去想这些,是不是言之过早了?”
洛铃心沉稳以应:“陛下认为这些是十多年后的事,臣却以为,这些正是新政下一阶段的主要矛盾。”
“目前分田减赋,削藩平乱,整顿吏治,确实急切。但这是快仗,力道越足,余威越久。”
她款款坐回位置,敛色抬眸,看向他。
“一旦温饱基本解决之后,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从而也会演化出更多的前沿矛盾。其中最为棘手的,当属以下几条:贫家生儿无力养,富家养儿却无德,女儿无处读书的逐利风潮,将是社会头等难题。”
歌舒朗没有接话,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再有,边疆骚扰日益频繁,外交人才却鲜少培养,贫弱邦交使藩王们在外贸上几乎无利可图,商业受限。新的地主若又开始兼并,甚至方法更隐晦,照样导致家庭劳动力减少,养老负担加重,年轻人就业艰难等等困境,这些伤脑筋的阻碍都会在新政中后期逐渐浮起来。”
洛铃心神色严肃,叹了口气,又道。
“臣说这些,不是要陛下现在就把所有事一齐抓起来,而是让陛下心中有数,早早布局。等新政站稳了,这些问题便不再是远景,是近忧啊。”
听到此处,歌舒朗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打断:“养老的事,朕一直记在心里。”
“之前你专折呈报的那个弃养老母的案子,朕与六部议了一回,各部都拟了些章程出来,大多主张加强律法约束,令地方严查此等弃养之风,犯者以忤逆论罪,从严惩处。朕看了一圈,觉得大致可行,既是悖逆人伦之事,便该以法立禁,以儆效尤。”
天子平稳陈述,也的确按她的建议酌办了此事。
洛铃心蹙眉听完,只轻轻摇头。
歌舒朗无奈笑道:“哼,朕就知道你要摇头。”
“你不赞成,那你说下去。”
他坐起身子,单手撑在案上,好整以暇看着她。
“陛下,此议可行,但立法时机错了。”
洛铃心徐徐道来,轻轻反问。
“禁绝弃养,这条线迟早要立。可律法之惩,惩得了恶,救得了苦么?”
“……”
歌舒朗微微皱眉,思忖。
洛铃心继续道:“陛下,律法也好,道德也罢,你觉得它们在什么样的世道里才会有威严的力量?”
“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仓里有粮,兜里有钱的时候,律法是恶的终结,人人敬畏,道德是善的标尺,人人遵从。可若百姓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连作为人的基本尊严都丧失了,这两者又能约束什么?纵然今日能止弃养之风,或许明日又能冒虐待之行,如何杜绝得尽?”
她反复叩问,语带悲悯。
“孝道动摇,非人心坏透,而是穷途末路,人求生的本能无处挣扎。朝廷用严刑峻法去跟人性较劲,输了是输,赢了还是输!”
天子静默半晌,缓缓点头:“嗯……你说得不无道理。”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①这不是一句虚言,但是我们不能只停留在对礼节瓦解的哀叹上,而不去思考扭曲礼节的环境有何改变之法。”
洛铃心掐紧文本,沉冷阐述。
“臣以为,新政铺开的速度必须加快,养老抚幼制度的建立与完善必须跟进。分田减赋,养济善堂等举措要严格执行下去……朝廷先把态度拿出来,让天下人尽早看到希望,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忧虑并非国家的旁枝末节,而是新政必要攻克的难关。人人都能吃饱饭,活下去,孝道尊老自然不再是负担。”
她回靠椅背,皱眉感慨。
“风俗糟粕根植于民情,非空穴来风。民情若苦,糟粕则如野草,割了又长。唯有民生安定,良善之风才会逐渐蔚然啊,陛下。”
歌舒朗苦思片刻,还是被她劝服,抿唇点头。
“说得很好。老臣们素来只看到恶,便要朕办这,惩那,而你能看到底下的苦,定下长久之计,朕很欣慰。养老这些事,方案的确该尽快拟定,朕回头再和户部议下具体拨款数额,立法往后放一放,制度再往前靠一靠。”
他提笔圈定条目,又看到另外一则纲要,目光微凝。
“嗯……你这章程里还有一桩,女童读书的议论,花的笔墨也不少。此事虽是好意,不过朕以为,倒不必太费周章。”
他抬眸望向她,语气平和。
“读书终究是科举的根基,女娃娃又不能科考,何必如此郑重其事?若只想教化民风,在家听父母训导,出嫁听夫君之言,也就是了。新政千头万绪,样样都要钱,样样都要人。县学本就捉襟见肘,扩容不易。等新政大局后期落定,再来慢慢磨也不迟。”
洛铃心坐正脊背,淡笑:“陛下若以为这无关紧要,那臣便不能不争了。”
“嗯?”
天子本以为这个提议她会让步。
毕竟相比前头的硬仗,女童读书确实显得绵软了许多。
无关朝堂大局,无关赋税兵力,不过一桩可有可无的点缀。
他这样想,但还是愿意听她一辩。
“陛下容禀。女子读书,也是善政善教不可或缺的一项。”
洛铃心知道此事失败概率大,仍备了说辞,勉力尝试。
她先道出新政初心:“陛下曾有言,无论什么政策,最终都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有条活路,有个对公平的盼头。若连读书识字这种事都要分个男女,那新政的公平是不完整的。全国百姓,不论男女老少,都是陛下的子民。天下女子占人口之半,这一半人若始终被困在无知无识之中,新政走到哪一步都缺一条腿。若这天底下最弱的人,朝廷都不能为她们撑腰,陛下觉得新政的根基还能立得住吗?”
“……”
歌舒朗低眉沉吟。
洛铃心再举例微小层次的作用:“其二,女童今日是女儿,明日便是妻子,后日是母亲。她们是一个家庭的重要组成,日常的言传身教,处事的认知水准,也离不开她们的影响。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启蒙早晚皆系父母教导,父母目不识丁,孩子起步便迟。一家如此,家家如此,百年累加起来,这是多大的差距?难道今日打了豪强,下一步就是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再一次愚昧,倒退回去吗?女子识字,所惠及的并非只有自身,而是整整一个家庭,家族,乃至一代人……”
歌舒朗细翻文本,听她继续论证宏观层面。
“新政不能只看脚下三尺。如今朝廷减免赋税,分田到户,短期内劳动力尚能支撑。可往后呢?一旦遇到灾年战乱,或家庭遭遇变故,女子若多一门手艺,多一些识文断字的本领,就能在关键时候顶上去。”
“田间采桑养蚕,缫丝织布,哪一样不是女子在做?新政要兴工辟业,女子亦是参与各行各业的人力。她们若会算术,会看信,也能广谋出路养活自己,供养家庭,进而分担整个社会养老抚幼的压力。有了正经傍身之技,明辨是非之见,沦落风尘者亦会减少,有利于民间风气扶正。”
洛铃心冥思苦想,快速引例,层层铺垫。
“陛下方才不是还在忧心养老恤孤的拨款巨额吗?臣斗胆说一句,养老的担子若全压在儿子身上,十个儿子也撑不住。光靠朝廷接济,国库不出数年即能亏空。可若女子也能有机会撑起半边天,所有人的肩头都会轻巧不少。所以此事不是孤立的,它与养老赋税,整个新政的前景是环环相扣的……”
“……”
歌舒朗又沉默了。
她的远见,无懈可击又句句沉重。
洛铃心缓缓臻首:“新政要做的是千秋功业,而非权宜之计。请陛下明鉴。”
“呵。”
天子苦笑摇头,佩服叹道。
“你的这些主张,论据论策论时,至少比朕和六部多看三四十年。”
洛铃心一怔,淡淡抿唇:“陛下谬赞。臣没有什么先见之明。而是历史兴衰的规律如此。一个朝代解决了吃饭问题,接着就是养老教化,长治久安。前人栽树,后人未必能及时乘凉。但臣愿意把那些漏掉的树,先替后人种下去。这并不高明,高明的是让人能安心种树的君主。”
歌舒朗听出她礼貌的恭敬,微微挑眉,他温声道。
“朕知道,新政顺着你说的往下走,必然是更广更宽的正道。但是陆爱卿,朕是一国之君,整盘棋的轻重,各方反应的深浅,朕须得反复回旋,反复权衡。不是每回都能一议便应。你可明白?”
他语气严肃,却无排斥。
“……”
洛铃心徐徐抬眸,珍重望向他。
她知道自己的某些意志任性青涩,也知道天子严苛检验方略时的慎重考量。
帝王心术不会比她满腹谋略少,她能唇枪舌战说服他,不在于智力,在于庙堂民间的信息差,更在于他的容人之量。
“陛下英明。”
末了,她抿了口茶,站起来庄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