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也被蒙蔽了?”楚耀回的手从心口移开,骨节分明的大掌带着滚烫的鲜血抓上了赵观南握着剑的手,他拉她探入自己身体,把一颗心完全摊在赵观南手下,“他们最会说谎了,可我不会,信我好吗?”
感受到手心一下下的跳动,赵观南抿了下唇,悬在两人之间的桃木剑就消失了,她没有再抗拒,而是顺着鬼王的力道栽进了他的怀抱,于是女人压抑的哭声就一点点在她耳边放大,赵观南看见了李燕的生平。
女人一直在说自己命不好,她的人生似乎也一直都不怎么如意,她出生在小李村,一辈子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然后早早嫁人,又赶上了村子繁盛的末尾,那时候,几乎年年都有人家结婚,于是她就年年吃药生女,年年给别人的婚礼送掌灯花童。
李燕头一回抱着几个月大的奶娃娃走在喜轿前面时,她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梦游,她有腿有手,可手和脚都不归她使唤,走什么路她没法选择,能不能停下她也没法做主,甚至连自己的孩子,她都留不住。
女婴坠井前微弱的哭声成了李燕永远逃不开的噩梦,因为很快她又生了一个女孩,然后很快又要抱着她去当花童了。一年年过去,李燕对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陌生,她感觉自己好像活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她只能旁观自己的苦难,却不能改变它。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丈夫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很好笑,因为只有它落在身上时,剧烈的疼痛才会让她意识到自己居然是个活生生的人,直到村子慢慢没有人再结婚,李燕不必为了太岁肉被迫生女后,这种状况才好了一些。
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第一个能养大,能听着她微弱哭声慢慢变成一声清晰的“妈妈”的孩子,李燕终于从噩梦中惊醒了,她每晚抱着平平,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她,然后,小李村又要举办婚礼了。
一直遭受着丈夫毒打,却从来都没有哭过的女人,此刻抱着孩子泣不成声,她感觉她的噩梦再也醒不过来了,于是她想到了用死亡结束这一切。
李燕抱着女儿一步步往河中心走,河水湍急,旋起的水花扑得她站都站不稳,可她却牢牢地抱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很慢但是很坚决地往河中心走着。
奔流的河水哗哗作响,可再大的声音都成了女人默默流泪的伴奏。
哭声接着一变,赵观南又看见了李桃。小姑娘其实已经濒死过一回了,在她被爷爷推入柴房的时候,她的后脑勺狠狠磕在了地上,眩晕和失血让疼到大哭的女孩声音越来越小。
赵观南也是凑近了才听清小姑娘在呓语着什么:她不想死,可她也活不了。
哭声慢慢平息,鬼王的质问就立刻追了上来:“姐姐,如果是你面对这些哭求,你会选择冷眼旁观吗?”
不会。
赵观南知道自己的答案,楚耀回更是知道她的答案,他看了她十年,鬼王太知道自己的新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她用正义不阿的品性,守着一颗最仁慈温暖的善心。
所以要在她眼里是一个好鬼,楚耀回在地底腐烂了太久了,他渴望这样阳光的人。鬼王默默叹了口气,想要获得妻主的认可比破除封印可难多了,不过还好他能做到,而且,也能做好。
比如,护着李桃脱离亲人的掌控,再比如,在婚礼前夜,帮李燕制造一个完美的好人身份,像用障眼法确保李大柱能酒后在院子里躺一整夜,像刻意在荒地蹲李显,把他的灯笼染蓝好让女人进门,让她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楚耀回支着半透明的身体,看赵观南沉思悄悄勾唇,他知道有人在仔细复盘推敲每一处细节,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要验证他话中真假,但恶鬼为了让小李村反衬出他的清高磊落,可真是一点谎话都说。所以此刻,他才能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想要的答案。
但……也不想等太久,毕竟鬼王心头还是有点小难过的——赵观南刚才的一剑是真狠啊,虽然没有直接贯穿他的心脏,但被灼烈的剑气撕裂身体的滋味也确实不好受。
看着赵观南眼里的敌意越来越小,楚耀回终于能松懈身体,收回了支撑幻境的鬼力。于是整个喜堂都开始震动,幻境变的摇摇欲坠,男鬼顺势歪头虚弱一笑:“姐姐,你眼前只是我的一缕分身而已,如果不借姻缘绳的力量,我连凝形都困难。”
“就这么点手段了,我能干什么呢?”楚耀回说着叹了口气,继续道:“姐姐,信我吧?她们等不了太久了……”
耳边轻浅的乞求像梦中的呢喃一样缓缓散去,赵观南睁眼,诡异的喜堂已不见踪影,她重新回到了村长家的正厅,过了好半晌,她才挤出一道干涩的声音:“怎么才能帮她们?”
一小股阴气缠住少女的耳尖,又在她的脸侧摩挲了一下,轻快道:“去祠堂。”楚耀回给这股阴气藏了一点零星的蓝光,他让它引在赵观南面前,带她来到了小李村的祠堂。
赵观南在蓝光的守护下顺利穿越了怨气,站在祠堂门前,她深吸了口气,重重敲了两下,厚实门板内部听起来很是嘈杂,显然是不少人都聚在里面,可过了好久才有人来给她开门:“谁在外面?”
“是我,赵观南。”
“师姐,你终于来了!”开门的是山癸,小道士衣领被人揪的皱皱巴巴,高高束起的头发也散了一绺下来,看着很是狼狈,像刚和人撕过什么1+1=2的大众常理一样。
赵观南更生气了,山癸是他们天师界最小的师弟,才成年的小孩走到哪都是被大家护在身后的,今天这样子明显是被人欺负很了,于是护短的赵师姐一把推开半掩着的大门:“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