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已经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而且临死前承认并撕开自己难看的一面并不好受,他又猛烈地咳了一阵,这次咳的时间更长,腰弯的更深,再等到他终于能够起身时,那双湛蓝眼眸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光。
“咳——咳咳咳——”他看着自己滴落在地上的血,点与点汇聚成大大小小不会转动的齿轮,他感觉好多了,前所未有的好。
这标志着他的囚徒生活即将结束,事实上,从他来到城堡并发现自己再也没法活着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期待这天的到来。
好比一个肩上扛着经卷在荒野沼泽里行走的巨人,虽然沉没是迟早的时,但他仍然希望能把这些经卷放到安全的地方,被人好好利用,并且他的心始终被沼泽旁的山川河流、鸟兽花草所吸引,因此迟迟不敢大步朝死亡迈进。
但是现在,时钟被他牢牢掌握在手里。他看遍了天空和大地,再也没有值得他逗留的美景了。
只要他停下脚步,王国就能迎来新生,他的王后也不用变成失去自由的鸟,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虽然辛西娅有陷入危险的可能是他一手造成的,但好在一切尚有挽回的可能,只需要……
国王透过窗户远远望去,驰骋的黑点已经越过半个雪地,即将到达尽头的悬崖。
以从前的实力来看,想要在这点儿距离做任何事都比开玩笑还容易,但时钟跟他都不行了,他了解自己现存的力量,想要在这个距离下拦住辛西娅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扶着膝盖竭力站起来,缓缓拖着脚步走到窗边。
这个房间的高度比他自己的要低,但却是城堡内阳光最好的,从辛西娅走后他就搬到了这里,窗台冷硬的木头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深刻孔痕。
今夜不会太平静,辛西娅能感觉到王座山的异样,但她看不到自己身后想要在灾难中抓紧时钟的人。
其实谁都看不到,大部分人只求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恐惧中站稳脚跟,但当不知情的人们意识到灾难过后自己将什么都不剩的时候,除了向时钟求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向王座山进发,就会有更多人跟上。如果辛西娅不能及时离开,这些同样涌动的人流把她堵住又会发生什么?考虑到这些,国王擦擦溢出嘴角的血,厌恶地抹在身上。
“很抱歉,亲爱的王后陛下,这次不能见你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冷风钻进窗缝,在脸颊上留下雪松和自由的味道,这能让他想起辛西娅握着刀,一下下刺中他的那个美好可爱的清晨,空气很清新,随风扬起的花瓣把他所有的痛苦都一并带走。虽然那时他好像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但不妨碍现在,他可以抬起手冲荆棘小道的方向,用仅剩的全部力量最后再打个响指。
“哒——”清脆的声响在屋内回荡,震得人耳鸣。
国王顺着墙面,笑着滑坐到地上。与此同时,崩溃带来的震动停止了。
城堡墙面不再落灰,腐朽的家具终于不用颤颤巍巍吱呀个不停,渡鸦们小心地在山腰处打圈盘旋不敢轻易靠近,刚才的颓势那么可怕,怎么可能说停就停了?
有只胆大的黑影掠过刚才晃动最要命的区域,轻巧落在一棵枯树上,但即使它再小心,鸟爪扒住枝丫的瞬间,还是引来一阵树叶抖落的声音。
“簌簌——”
“簌——”
这可是棵枯树啊,哪里来的树叶。渡鸦晃着脑袋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它的同伴们也被动静吸引,纷纷大叫着在周围落下,一群吵闹的鸟聚集在一起探头探脑。
“簌簌——簌簌——”
又是一阵,震动没有恢复,但这次它们看清了。
几株幼苗不知道什么时候顶着厚雪从地底下冒出头,等到被注意到时,棕红色的刺早已星星点点覆盖了山脚整个区域,渡鸦们想都不想立马逃离,翅膀下是来不及抖落的雪壳,和荆棘从地底深处带来的湿泥。
“啊——啊——末日!末日!国王要封锁王座山!他要杀了他自己!”
呼救声回荡在山间,很快就消失不见。
带刺的灌木将冻土扎出窟窿,荆棘不要命的生长,一照到月光就收不住疯狂蔓延的势头,几个眨眼的功夫就乌压压填满悬崖下每一寸空隙,从山底抬眼向上望去,耸立的王座山简直像是被一张木质的刺网束缚在了原地,荆棘交缠盘绕着勒住山的脖颈,从山体里穿出又弯曲着扎回去,渡鸦们没有落脚点,全都停在了城堡边,直勾勾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切,眼神里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的期待。
“啊……好了,结束了……”还坐在城堡地上的那个人感到心满意足,长舒了一口气。
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已经做完了,这已经是目前他能想到阻止辛西娅最好的方法。
荆棘小道被彻底封死,就连他自己也没法再打开,等她真的找到进山的方法,准备对时钟做点什么来应付这场浩劫的时候,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她又可以回到山下过没人敢招惹的生活,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局面了,绝不可能。
他计划的很好,把和城堡有关的人和鸟都算进去了,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