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支起一条腿让胳膊搭在上面，好托住他随时睡过去的头，他得好好考虑一下，一会儿崩塌到来时哪里适合当他的墓穴，此外该带上哪些陪葬品和他一起长眠呢？

也许角琴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疲惫地环顾四周，房间里和过去的他相关的只有他本身，其他所有东西都映有辛西娅的影子，其中大部分因为没人使用而失去了器物原本的光彩。

比如桌上立着的那个花瓶，辛西娅曾经因为上面本来雕刻了一些玫瑰和蜜蒜而喜欢它，柔紫色的瓶身不需要植物装点也很漂亮，可惜现在变得有些发灰，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许是光线的原因，拿近些就好了。

国王朝花瓶伸出手，要求它向往常一样立刻飞到他身边来，而花瓶只是原地轻蔑地摇摆两下就不动弹了，仿佛在嘲笑他最后的幻想。

“好吧，你就待在那里好了。”

除了赦免自己的无能为力，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国王自嘲地笑笑，要是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了的话，不如就干脆倒在这里，反正他想带走的东西都在身边，省的一个个挑了。

于是国王看的很开，并且自顾自安慰起自己。

“这里从一开始就不适合你，亲爱的辛西娅。”他对空气说话。

“这里既没有花，也没有剧院，离开时钟，你见过的那些就都不存在了，我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都没法再给你，城堡就是一潭死水，一潭臭了一万年的死水而已，还好你不在。”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他，这房子空的能听到他自己的回声，除此以外，还有窗外渡鸦们猛啄窗户发出的震天响，大惊小怪，它们真的很招人烦。

感觉到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减慢，能说话的机会大概不多了，要无比珍惜才行。国王不打算把精力浪费在它们身上，叹了口气后仍然固执地说下去，深褐色的血不断自喉间翻涌上来，他说话的声音变小了。

“我真后悔，真的。”空洞的眼睛看向天花板，“你说，如果我遇见你时不是现在这幅模样该有多好呢……”

他开始想象另一种可能，“如果我不是国王，和你按照人生的轨迹在教会某次审判时相遇，说不定你会觉得我人挺好，那样我就可以用最拿得出手的样子和你认识。”

“我们会有大把的时间相处，让你有机会好好了解一个最真实的我，因为我会留在雪原，你也不会因此产生负担，我只是喜欢凉爽的地方而已……”

头顶的渡鸦敲得更猛了，然而若即若离的响声他完全听不清，一种濒死的飘忽感把他包围了，就好像人浮在温水中，虽然会因为失重感到头晕，但却很温暖。

死亡原来没有他想得这么可怕，小时候听老人们说，人在临死前的时间过得很慢，会像流动的画卷一样在眼前浮现生平最重要的场景。

他看到儿时种满鸢尾花的明亮院落，父亲第一次把铜剑交到他手上，手把手教他最简单的挥砍。

看到母亲牵着他走过一排排书架，抽出顶部最厚的那本将书名念给他听。

他还看到自己第一次带着面具挺身而出，驱逐一群毁坏庄家的醉汉时，周围人发自内心的喝彩。

美好的回忆确实再次真实领着他的灵魂从小到大重走了一遍，那些记忆里的黄昏，绿洲珍贵的水源，反抗和孤独也逐一显现。

他确实没有遗憾了，到了最后的最后，还能看到辛西娅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烧着令人愉快的怒火。

如果可以把回忆当做另一种人生的话，他很希望能在其他时间线上对她说一句。

“今晚换我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国王缓缓闭上眼睛，虽然他很不想这么做，但他实在是困极了。眼前的辛西娅真实到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想象都更具体，每根发丝都清晰可见，连裙子的褶皱都一清二楚，一想到这有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哪怕是假的他也不想错过。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身体却不听使唤非要和他对着干，正当他一筹莫展准备放弃的时候，知觉一刹那猛地回归。

他闻到烧焦的气味，尝到满口甜腥，身体每个关节都在痛，他感觉胸口一凉。

“先别管那些故事不故事的了，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是熟悉的声音，辛西娅？！

他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跑出了一身汗，脸颊被风雪吹的通红，此刻正一手一边撕开他的上衣确认，用回忆里那副气的冒火的眼睛瞪着他。

“屑克！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