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伦—吗——”的回声，在磨损中不断复诵这句话。

没有影子的城堡底层，那个正来回踱步寻找着什么的人被喊到时先怔是了一下，随后一点点抬起头。

辛西娅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正如渡鸦们说的一样，他戴上了不知在哪儿找到的面具，连夜剪短了头发，除了稍显狼狈以外，单论外形，他看上去和从前的阿伦别无二致。

视力变得更清晰后，这点儿距离下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得像慢动作。

她保证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没有那种和老朋友重逢的喜悦或者其他额外期盼，更不可能带有指责、埋怨之类的。

那他在低落什么？

很难说有没有一片海能稀释那双湛蓝眼眸中的哀伤，辛西娅不由得屏住呼吸。潮湿得如同雨水一般的目光将她整个人完全覆盖，阿伦在注视着她，仅仅隔着有机会触碰到彼此的距离，但却因为看的太清楚，她几乎能亲身感觉到那种引人下坠的力量。

“是我，王后陛下。”阿伦望向她的方向，郑重地，沉沉开口。

他微微笑着，苍白修长的手指扶好断了一角漏出眉边的面具，同样朝辛西娅招手回应道，“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上一次和阿伦身份下的国王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在镜面城堡的房间，自岩浆河分别后，他再也没有用阿伦的样子出现过，三年多了啊……

“应该和你一样吧，还算不错。”辛西娅听见自己在说。

一夜之间，那个人从骄傲的利柏变成温柔可靠的阿伦，一个人真的能自然地假装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模样吗？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忽然觉得，嗯……眼前的阿伦在气质上变得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他是不是长大了？

屑克，什么跟什么，辛西娅一边摇摇头把奇怪的想法甩开，一边快速下楼。

刚才打招呼太自然，以至于她忽略了国王怎么一个人下到城堡底层的问题，现在她亲眼见到答案了，原来国王昨晚离开后不止做了找面具这一件事，

相较于昨晚的惨状，盘旋楼梯沿路断裂的间隙之间，多出许多从柜子和桌子上拆下来的刻着花纹的长木板。表面附着的灰尘还没清理干净，边缘处抓握过的指印清晰可见。

为了守住那个并不划算的秘密，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也不愿意向她坦白！

木茬大喇喇地刺在辛西娅眼睛里，还算不错的心情被弄得一团糟。可以想见在昨晚那么短的时间里，这人是怎么焦急地把它们铺好，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等在下面。

可是，他连找个借口都不会吗？！就说阿伦早就离开了，或者死了，又能怎么样呢！总好过半夜做这些！

越往下走铺设的木板越窄，大约到这时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辛西娅跳下最后一截楼梯，跃到阿伦面前，不客气的直接就要上手检查，“你怎么样？昨晚王座山出事的时候你去哪儿了？受伤了没有？这些木板都是你铺的吧！”

她手劲儿大的离谱，阿伦接住人后被她扑得朝后踉跄了两步，撞上旁边的废墟，叮呤咣啷中两人贴在一起，阿伦死死护住领口扭身躲开，“等等，太近了，您这是在关心我吗？”

“当然了！不在乎你的人才不会想知道你有没有事，别跑，给我看看！”

辛西娅的本意只是想检查他的伤口有没有再崩开的迹象，顺带不着痕迹的替他治疗一下，随口一说而已。

他太谨慎了，换了件衣服把自己遮的比裹盐的腌鱼还严实，这样就算出血也很难看得出来。所以她专心在剥除行动上，压根顾不上那句话对阿伦的杀伤力。

“王后陛下……”他嗫喏道。

“嗯？怎么。”剥不开，辛西娅索性指间微动，隔着衣服轻轻点了他两下。

微弱的光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快速渗入国王的身体消失不见，她稍稍松了口气，不解地抬头，没想到阿伦从始至终一直盯着自己，她毫无防备笔直撞进他闪烁的眼睛里。

“我……”

阿伦背靠在废墟之上，阴影之中。苦恼地想给自己一拳。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她动摇。

面具后的眉头皱了又松开，仿佛在和自己的内心做斗争，反复多次后最终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只是固执地单手捂着胸口，压着那个和利柏有着同样伤口的地方，深深地，深吸一口气，随后在辛西娅感到莫名其妙前恢复成面带笑意的模样。

“我没事的，请您……请您不要再对我说这样的话了。”

辛西娅：“我说什么了？”

阿伦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中，温柔地笑着，“没什么。能得到您的关心，我很感激。请您放心，昨晚事发的时候，陛下立刻派遣我去查看时钟的情况，因此逃过了坍塌，感谢日月星辰，否则我也不能在这里再见到您。不过比起我自己，您的安危显然更加重要，据我刚才的观察，您也没有受伤或者受到惊吓，对不对？”

掌心在收紧，他的目光一秒也不从辛西娅身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