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许？”

“他们也配，他们凭什么不许，不过是在朝堂之上一哭二闹三寻死。”

“那这事儿成了吗？”

贺云晟没有回答，又是一杯酒一饮而尽。

今早朝堂上，无论是秦胪还是蒋栖为，都跳出来反对，御史更是一个塞一个激昂，说什么京军重兵岂可放在宗室手中，何况贺云晟如此年轻，若是带不好兵，是有负圣恩、危及京城守卫，就算能带，也是开了先例，今后若兵权都去了宗室那里，说不好会有人效仿晋朝八王之乱。

贺云晟今天也去了朝堂，本是方便他授职，结果看了好一场群谏。

他差点就要问候这御史的几辈祖宗，去他奶奶的八王之乱，竟然将他和晋朝那帮无君无父不忠不义的混账相比，若不是在朝堂之上，他甚至要动手了。

好在太子拦住了他，与群臣相争，一力支持他接管威扬营。

太子说了许多话，大致意思就是，陛下不担心，他也不担心，他们爷俩都不担心侄子、堂弟将来会来抢家业江山，这帮臣子不必过虑了。

但没有一个人被说服，他们坚持，太宗定的规矩，宗室不得干政，不得干涉文武朝事，以他们尊贵的血统，就应该老实呆在藩国，无召不出，吃喝睡觉，终其一生。

他们搬出太宗，却一个人也不敢提太宗为什么定下这样的规矩。

太祖皇帝时候，亲王是领重兵据守藩镇拱卫边疆的。

那时太宗还是藩王，他拥兵数万，时局激变之下，起兵抢了侄子的皇位，他怕今后会有第二个自己夺了子孙后代的帝位，就让所有宗室都去藩国龟缩不出，除了数百近千亲卫，没有一丝兵权。在地方，宗室也不能过问地方政务，让宗室没有兵也无人可用，自然也就没有权力。

可是现在，和帝王相争的，不是宗室，是朝臣。

贺云晟记得陛下曾在问功课时，对太子和他说过，若是臣权不加节制，哪一天，阁臣或许就敢封还上谕。

先帝在时，说一不二，他晚年即便修道问仙不开朝会，却始终牢牢掌握着君权，帝王权术已至化境，但他和臣子之间，已经形成对抗，他统治天下的手段就是制衡朝臣。

陛下眼见先帝和文臣斗了半辈子，都只为争权夺利，不促生产不治民生，家国不曾向前走一步，百姓日益困苦。

陛下希望自己能做一个明君，希望江山在他手中稳固，希望百姓在他治下安康。

他御宇十余年，克勤克俭，宽仁待下，逐渐恢复朝会，将大小军国政事摆在朝堂之上，让百官能面君，让自己能兼听则明。这样就能减少皇帝和外廷对内阁的依赖，变相削弱内阁的实质影响。

他严加约束内监，让司礼监只是真正的“秉笔”，是替皇帝传达意志的人，而非有自己的意志。他整饬亲军卫，如今已经牢牢掌控二十六卫和拱星卫，让皇城安全无虞。

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终于到了触动核心的时候。皇帝不仅想要改变税收，想要更多钱，他还想要亲掌全军，整饬军纪。

如今文治武的局面，不是一朝一夕所成。统兵的是武将，但指挥调动军队的，大都是文臣。武将的话语权一步步被文臣吞噬，朝堂之上，已然是文臣说了算。

京中十二团营，就算由军事勋贵统领，也最终受文官控制，其中缺额占额、上下贪腐的问题日渐严重，其战力，已经与初建时不可同日而语。

皇帝想要恢复太宗时候的局面，那时大夏的儿郎战无不胜，可以护住百姓，可以保卫疆土。那时八方边国臣服，大夏朝的使臣所到之处宣扬大夏皇帝的意旨，他国无敢不从。

他要用绝对可以信任的人统领军队，这个人的身份必然要特殊，可以越过文官，直接汇报给皇帝。届时，他不仅可以强化自己对军队的控制，还可以逐渐整饬，同时可以培养一批亲信武将形成势力，就可以在朝堂之上与文臣角力，武将、清流、秦党三股势力互为制衡，谁都不至于太强，才更容易驾驭。

贺云晟刚办了董家的案子，有功绩声望，而原先统管威扬营的武昌侯去世，威扬营暂无都督，皇帝想趁此机会让贺云晟接管威扬营，只是第一步。皇帝的盘算长远，而朝堂上站着的那些，没有傻的，皇帝一开口他们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文臣把持大夏朝政，无论是秦党还是清流，他们不会允许皇帝做这样的尝试。

群情激昂。皇帝不是不能控制局面，他可以让人将闹得最凶的臣子拖去午门廷杖，打死打残都行，就算保住命，也文人尊严尽皆扫地。但他即位以来，与朝臣的关系较之先帝时已大有缓和，有赖于此，许多大政诏令才能办得更顺当，若此时廷杖文臣，他多年来的努力只怕白费。

皇帝只能按下此事再议。

贺云晟将阮青钰斟满的一杯酒又饮尽。

“殿下，你想要威扬营？”

“想？我想不想能怎样，便是陛下，所想之事，也未必皆能如愿。”

“想要，就去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