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要到开席的时间,桌子上还有一个位置。
阮青钰正好奇会不会有人在这种场合迟到,外头忽然有些嘈杂的动静,阮青钰探头一看,正屋里的人纷纷出来,站到了前廊上,阮青钰这边厢房的人也开始出去,到了廊上站着。
阮青钰不明所以,她身边的周夫人去旁桌打探回来,说是郡马要给郡主送生辰贺礼了。
送贺礼?两口子什么时候送礼物不行,要这么大动静吗?
阮青钰不想看,本不打算动弹,周夫人扯了她出去,“快来看,说是别处绝看不到呢。”
等她们出去,廊上已经没有位置了,周夫人是个机灵人,她们本在最北边位置,周夫人就干脆拉着阮青钰到了池塘最北栏杆处,靠着东边的位置,也不算显眼。前面一个人也没有,视野很好。
池心的位置是一处方形的平台,高出水面一些,像是个戏台。
此刻台子四周扯上红色的帷布,任谁一到院子里就能注意到,不知道是在遮戏台上的什么好东西。
池塘北面也慢慢站了许多人,都是男子。这个院子在内外院相接的地方,大概是专门宴客看戏用的,南边不设门厅,而是南北皆开门的通贯宴厅。今天这里是招待男客的地方,故则在池塘南面加了一排屏风,将将遮住女客所在。
此时屏风却一一打开,林深在一众男子中走到最前,朝着郡主所在的方向行礼,朗朗清声:“林深出身微末之中,习圣人书文,日夜不敢懈怠,不敢望显达飞腾,只求能效忠陛下,以绵薄之力寄身家国。未料一朝得遇郡主,感为天人,深之资浅质薄,自知不堪匹配,然蒙郡主不弃,屈尊以嫁,深之幸甚,惟以余生岁月伴郡主芳驾,呵护无二,片刻不轻慢。”
林深是光州人之中少有的高个子,比贺云晟也不差多少,同样是宽肩窄腰长腿头身比绝佳,贺云晟常年习武肌块分明,他的身形明显更有力量感和攻击性,而林深只练习君子六艺,敏捷挺拔却看不出壮实,他长了一双细长狐狸眼的漂亮面孔因为读书人特有的气质而显得干净有少年气,此刻他穿着青色杭罗圆领袍束玉带在那里一站,真真如竹如松,温润如玉。
女眷之中早开始窃窃私语,无外乎探花郎真的如传说那般好看,无外乎郡主好福气得此夫婿,无外乎二人多么般配,真是,天造地设,再难得的缘分。
一方池塘的距离,阮青钰能看到林深。
男女不同席,阮青钰本以为今天见不到林深。这一幕有些猝不及防,林深在一出鹣鲽情深的戏码里,她不是主角,只是角落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看客。
这一刻,阮青钰应该心碎,前生今世,拥有过的和再不能拥有的,占据她上辈子全部情感依托的男人,这辈子想要却得不到的男人,就在她面前,不过两百尺的距离,已经足够隔绝今生今世。
她眼眶泛酸,却不是因为伤心。
她一瞬间,觉得开心。
她看到了林深在他本该在的位置上,找回了他本该拥有的人生。她亲眼看到了。
她曾经痛苦、迷茫地割舍,在这一刹那,她觉得不会后悔。
她在周夫人身后半肩,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躲着,悄悄地为林深高兴。
“今日郡主芳寿,林深欲献上小巧把戏,博郡主开颜。”
他话音刚落,戏台上的帷幕四下落地,台上竟是一颗树,却只有虬干枯枝,看上去尽是萧索。
人群一下私语鼎沸,正房的廊下,郡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迷茫地皱起了眉头。
林深挥了手,不知哪里吹起阵阵小风,空中竟下起雪,众人惊诧之际,忽闻有人惊呼出声:“不是雪,是桃花啊。”
阮青钰正像大家一样抬头看,听到桃花二字,脑子里一个激灵,恰有飞扬的花瓣到她眼前,她伸手接住,真的是粉白的桃花。
大家纷纷惊叹,隆冬之中,怎么会有这么多新鲜的桃花,造就这漫天花雨。
阮青钰看向林深,远远的,看不真切他的脸,但她知道,林深遥遥北望,看的不是正房的廊下,他看的,是东北一角,是她。
她的泪不知不觉如珠帘。
“快看,那树开花了,是桃花,开了一树桃花!”
人群哗动,阮青钰看过去,刚刚还荒芜的树丫一枝枝开出了春日桃花,犹如仙法,花开的全过程就在瞬间,在人的眼前。
众人赞叹,怎会有此奇事。
阮青钰耳边,却是林深在说,“你看,这帕子我都随身带着,好提醒自己别忘记欠你的一树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