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找你，你就是可用之人，这一点不必你来教我。航游，我给你保全家人的机会，成全你平生所愿，是你的造化。你不敢冒险，也要看看身后有没有退路。”

这就是贺云晟的办法，软硬兼施，从航游被他视作棋子的一刻，就已经没有回绝的余地。贺云晟坐在航游面前，身份云泥之别，航游若是不听从，走不出这个包厢也不是没有可能。

航游不蠢，话说到这份上，他知道今后他和家人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一条险途晦暗不明，但他没得选，若有幸通达，或许能博一份富贵。

贺云晟见他神色，知道差不多了，但他希望航游的服从不只是不得不，而是尽心尽力：“你家娘子生产在即，我会派遣可靠之人去照看，你做好我吩咐的事情，我保你家人无虞。”

航游一时间分不清这是赏赐还是威胁，但其实区别不大，在悬殊的实力面前，他只能甘做棋子。

“航游今日得殿下青眼，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今后但凭殿下吩咐，航游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几日，一份数十人联名的揭帖被投到了御史台，接这份揭帖的人正是佥都御史郑忠。

郑忠与齐家没什么交情，他是个聪明人，将揭帖的内容囫囵看了一遍，便知道在齐老侯爷去世、威扬营都督未定的节骨眼上，这封针对齐家的揭帖绝不简单。他没有走正常的流程将揭帖上报，而是揣着这份揭帖悄悄去找了秦胪。

武昌候齐老侯爷算是老资历了，在当下大夏以文治武的局面里，他是能在朝堂上说上两句话的武勋，素来不站边，守着威扬营过日子。但这几年不知道是秦阁老势头大，还是齐老侯爷年纪大了想为齐家谋后路，他与秦胪走得越来越近，齐家的后代更是孝敬秦阁老如齐老侯爷一般。最近武昌侯府办丧事，齐褐岩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时时向秦胪问安。

郑忠有清名，是清流一派，他于夜色中拜上秦府，不熟练地塞着银子给秦府的看守，才见到了秦斐。秦斐见了揭帖，才领着他去见了秦胪。

对于郑忠的投诚，秦胪并不轻信，郑忠却大大方方地说出了他的所求。

郑忠出身布衣，家中清贫，父母却愿意供他读书，他也是争气得很，自小最会读书，一路往上考，是十里八乡最出息的孩子。那年赴京赶考，是全村给他凑路费，他才能挂在榜末中了进士，那年他不足而立，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的仕途似乎停滞在四品上。

从郑忠的出身看，走到如今，已经十分了不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二十多年，他在官署一刻不敢懈怠，别人给些好处也不敢收，做地方官时清廉为民政绩斐然，在浑浑噩噩的大夏官场上尤其显得独树一帜，倚仗清名远播，他攀上了蒋栖为、徐处一派的人，这几年才得以调入京中。

入京时，全家欢欣，可这日子却一天不如一天。玄京城是销金窟，寸土寸金物价极高，官场上的人情往来更是消耗巨大。

郑忠没有家底，这些年在地方为官，为了好名声不敢以权谋私，全家本就紧紧巴巴，到了京城更是捉襟见肘。加之郑忠要还全村的恩情，时不时要接济乡里，李夫人经常不敢出门应酬，生怕被人耻笑寒酸。若只是如此，尚可坚持，熬了这些年，总有熬出头的时候。郑忠依旧兢兢业业，想沿着自己以前的路子如法炮制，在京中平步青云。

在御史台，郑忠干最棘手最得罪人的活，行最谦卑的礼，赢得了人前身后的好名声，品级却再没有进过一步。他渐渐品出了自己的价值，对于清流而言，他在佥都御史的位置上，如同一根扎手的钉子，凡是过他手的弹劾都能拔下秦党一层皮，他做得很好，所以蒋栖为更不会将他挪作他用，而在御史台之内，再往上，都御史的位置，他又够不着。他没有家族背景，若没有清流一派核心人物的力挺，此生无望位列九卿。

往前没有路，他只能留在原地，可是此处，是他这些年严苛律己的最终所求吗？

那天去林府赴宴，郑忠的妻子、年近五旬的李夫人看着身旁年在二八如花美眷的阮青钰，忽然意识到阮青钰已经是五品诰命，自己的夫君郑忠六岁启蒙、寒窗廿余、官场上又苦心孤诣风风雨雨二十几年，这辈子到头，不过四品，而阮青钰要做的，只是得景世子喜爱。

她不禁心酸，又想到自己受人所托之事，再无犹豫，才有了宴席上一场闹剧，却万万没想到会失利而被送入了顺天府牢狱。她不知道的是，在此前，她的夫君郑忠，已经做了更了不得事情，贺云晟已经决定清算郑忠，才会将她下狱。

前些日子，郑忠小女儿生病，延绵月余，家中竟再无余钱延医问药，以至于李夫人不得不典当为数不多的嫁妆。偏此时又有乡亲来求助，办事需要搭钱，郑忠早已无钱可用，婉拒之时，郑忠心中羞愧难当，乡亲不明白他这个四品命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难处，只当他心中早无恩义，无奈离去之际，数落郑忠忘本，连带着李夫人也不落好，夫妻俩闹了个没脸。

郑家愁云惨淡，郑忠也得去上直，航游投揭帖那天本不该他当直，但他素来以恭谦示人，同僚求他替一班，他不好推拒，还是来了。

郑家养不起许多仆婢，李夫人要照看一家子还有生病的小女儿，本指望郑忠能分担一二，他却还要去替别人上直，气得李夫人在家中跳脚喊骂自己倒霉，本以为跟着郑忠清苦这些年，能奔个鹏程万里，结果呢，什么也没捞着，辛苦半生如今是面子里子两头空。

郑忠无可辩驳，满腹阴郁去了衙署，正正接到了航游投来的揭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