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忠无可辩驳,满腹阴郁去了衙署,正正接到了航游投来的揭帖。
一瞬间,他想通了许多事情,既然此路无望,何必苦守清贫。见到秦胪后,郑忠大大方方说:“昔日下官职责所在,做了许多得罪阁老的事情,不敢乞谅,今日幡然醒悟,惟愿摒弃昨日之日,良禽择木而栖,况乎人哉,某不才,愿以微薄之力追随阁老。”
这份揭帖,是他投入秦阁老麾下的诚意。
秦胪不知信了多少,接过揭帖看了,又传给秦斐和心腹的门客,终于只是笑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郑大人,是为人杰。”
贺云晟等了两天,揭帖进了御史台竟如同石沉大海。他让航游去御史台投揭帖,特意选了清流当直的日子,却没有等来事态发酵。他让拱星卫细细查了,才知道内情,禀明了太子。
太子知道郑忠是有才干的,在地方做出过政绩,在佥都御史的位置上也做过不少事,受这种牵连,多少有些可惜。贺云晟却觉得,郑忠为官多年,不是愣头青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敢碰威扬营的事情,该知道背后的风险。
此事未有决断之际,林府的宴席上,林深的人来禀告说女眷的宴席上出了乱子,佥都御史郑忠的夫人李氏和景世子的新夫人阮氏起了冲突,贺云晟就在边上,顿时火冒三丈,他刚在池塘旁看到了类似郎情妾意的刺眼一幕,本来就气不顺,这下可算有人撞枪口上了。
李夫人被投入顺天府狱这件事中,贺云晟自己都不知道,是为阮青钰撑腰的成分多一些,还是气头上的冲动多一些,转念他想到郑忠截断揭帖之事。贺云晟藏在航游背后,并不希望被人发现他才是扳倒齐家的幕后之人,那他就不应该知道这份揭帖存在,就不能以截断揭帖为名抓捕郑忠。而李夫人的诬告陷害正好给了贺云晟一个由头,向郑忠发难。贺云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押李夫人入狱。
当晚,佥都御史郑忠在蒋栖为的府上求蒋大人为他主持公道、希望能赶紧捞出被关押在顺天府的李夫人之时,镇抚司的人就在门口潜伏着,他一出门,就被逮进了诏狱。
镇抚司的诏狱和地狱一字之差,也大差不差。只一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清清楚楚。
郑忠不足轻重,但他算是在蒋栖为府上被逮的,而他藏匿的那份揭帖又被送到了秦府。这就牵扯到了朝中最举足轻重的两位阁老。
第二天朝会,贺云晟本以为定会有弹劾自己跋扈的折子上来,毕竟他昨天在嘉成的宴席上把四品诰命扔进了顺天府。然而大殿上平静得出奇,那些大人们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退朝后,天蒙蒙亮,大人们三三两两打着哈欠走出太和门。洪藉静悄悄赶上了秦胪和蒋栖为,说陛下有请。动静极小,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昨晚佥都御史郑忠在蒋大人家门口被抓进诏狱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今上勤勉仁德,诏狱有些年头没进过新人了。在官场历练的大人们,还不至于以为郑忠会因为其夫人得罪了景世子的妾室就被投入诏狱,这件事情的深浅还摸不准,所以今天没有人冒头弹劾贺云晟,有几位大人折子都写好了,在袖中揣了半日,还是没拿出来。
秦胪和蒋栖为在乾清宫一一面圣,蒋栖为冷汗涔涔地出来,而秦胪不愧是两朝重臣,处之自若。
这次谈话之后,航游呈给御史台的那份揭帖到了皇帝手中,皇帝震怒,令贺云晟彻查齐家在威扬营弄权贪腐一事。贺云晟雷厉风行核查揭帖上所列诸项罪名,终于对齐褐岩动手,虽一时不慎被齐褐岩砍了一刀,但总还算顺利。
之所以顺利,主要是这期间,无论是秦党还是清流,都不敢来插手,无他,他们都要避嫌。
郑忠是蒋栖为和徐处一力提拔才升任佥都御史的,被抓的时候又刚刚见过蒋栖为,他们为了证明自己与郑忠私瞒揭帖一事无关,不能过问齐家的事情。
而秦胪,他收下了郑忠私瞒的揭帖,按下不表,虽然他有说辞,说事关重大,郑御史不过是将揭帖呈给他,一则是汇报,二则是商议如何办理,他之所以没有上呈皇帝,是想查实揭帖所言之事再行禀告,实则是想为皇帝分忧,若他真想按下此事,早就动手将航游等揭帖上有名字的人发配远疆,才可绝后患。
皇帝笑说:“秦阁老于朝中多年,先帝在时,便多有倚重,如今凡事为朕思虑周祥,朕之幸也。”
秦胪呈上揭帖:“但凭陛下处置。”
皇帝又宽慰了几句,让秦阁老不要多心,转手将揭帖交给贺云晟去查了。
当天回到秦府,秦斐不禁埋怨:“父亲怎得如此迟疑,郑忠将揭帖带来,就该除去航游等一众揭发之人,若是人都没了,如今就算陛下知道了这份揭帖的存在,又能如何?何必像今天一样憋屈?”
“欺上瞒下,也要看是什么事情。郑忠拿到揭帖,未经他人,直接带到了府上。你以为,陛下如何这么快知道得如此清楚?”
“父亲是说?这件事,是陛下……”
“是或不是,不是我等臣子该揣摩的事情。这份揭帖,摆明了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搞齐家,若是私仇,倒也好办,只怕,远不止于此。我收着揭帖,什么都不做,就是要看看,这后面,是什么人,是什么事。”
“照父亲的话,此事岂不是牵扯颇深,关于威扬营?”
“今天,陛下单独召见我、召见蒋栖为,就是告诉我们,不许插手他要做的事情。你去告诉我们的人,这件事情,都不许沾。”
“如今父亲虽然兼任兵部尚书,掌管京中三大营,却由司礼监监军,军政大权始终没有脱离陛下,陛下为何折腾这些事儿?”
“都说陛下有祖父孝宗皇帝的风范,孝宗仁待众臣,与臣子共治天下,可我这么些年看着,陛下还是没有信我们这些人啊。”
“父亲最受陛下器重,陛下不信我们,难道信那些所谓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