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走了几步，“上次阮氏被教训得那样狠，躲在桃花源不敢出门，我以为她这样的年纪，小门小户的孩子，被徐可言折腾几次，大概要被打服了，可她偏偏让徐可言吃了这样的大亏。”

“好！好一个阮氏！”她拍手赞许，旋即又有落寞之色，“这样的胆色和智谋，难怪……难怪殿下喜欢她。”

“娘娘……”

阮青钰在府中根基浅薄，消息不灵便。她得知翊羽台的事情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阮青钰听到洒扫的几个婆子煞有介事地描述凝脂凝露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样子，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时霜。都是给主子背锅的人，十几岁的女孩子，被生生打得终生残疾。

阮青钰见时霜面色如常，像是没有被牵动愁肠。时霜察觉阮青钰的眼神，也向她看来，阮青钰才看到时霜眼中的悲戚。

阮青钰伸手握住时霜的手，时霜冲她笑了笑，证明自己没有事儿。

那婆子还自顾自说着，绘声绘色，邀功一般。

这院子中原本放了四个婆子，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后来修了小厨房，除了贺云晟送来的两个厨娘，还有随着小厨房置下的两个婆子，负责厨房的活计。除了厨娘，别的人都是府里原先的，无不知道徐可言的厉害，无不在观望阮青钰是个什么分量的主子，无人尽忠。

而且阮青钰刚来的时候，不懂大家族里的规矩，不知道打赏，一度使唤不了这些人，还是朱嬷嬷帮衬了一番。后来阮青钰知道了，在豪门大户，日常之间，下人是要好生打点的，但她舍不得这样流水般消耗银子，也没这个实力，干脆不开这个先例。这些婆子本就有王府下发的例钱，阮青钰只望她们做好分内的事情即可。桃花源里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打赏，下人便更看不起这个小地方来的商户女，只说她小家子气得很，满身铜臭味。

如今，这些人见识了阮青钰去翊羽台一趟，不但由世子手牵手带出来，还将世子妃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斗倒，将世子妃气晕过去。这些人便都转了一些风向，觉得桃花源虽然没有油水，但阮青钰也得罪不得，世子妃都在她手里吃了亏，可见商户女有商户女的手段，便都面子上开始屈意巴结。

就连外头送来的一应供给用度都好了起来，果蔬肉菜都是新鲜实惠的。阮青钰以为从前只是徐可言克扣她，她不知道，其实王府的管事都是人精，瞧着当家人的意思便会送给阮青钰“合适”的物件，还能从中落些好处。此刻徐可言病倒，大家眼见贺云晟给阮青钰撑腰，管事的自然不敢如从前般敷衍糊弄，都选了好的送进来。

这几个婆子以为阮青钰必然十分得意自己的战果，便大肆渲染地讲述翊羽台昨晚的情形。

她们想得没错，阮青钰是得意，提心吊胆步步为营地做成了一件事情，总算给了徐可言一次回击，也让贺云晟明白了她的处境，今后她若拒绝再去翊羽台，也有因由可说。从此，她对徐可言，就不是完全被动。

她很得意，却高兴不起来。阮青钰心中不忍，为时霜，也为凝脂凝露，也为自己。凝脂凝露可恨，她们都害过阮青钰，阮青钰并不慈悲，甚至凝露身上还有她自己的算计。但阮青钰看到她们的遭遇，只觉这王府后院中，平静的日子里危机四伏，她要确保自己不犯错，还要提防别人来害她，才能避免自己落得一样的结果。

她觉得身上发冷，她暗自发誓，一定不能让自己任人宰割。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见到的阮家被行刑的场面，她的父亲和其他亲人被五花大绑按着头压在木桩之上，活像砧板上的鱼，那时候，她也觉得这样冷。

阮青钰拿起剪刀，剪掉分叉的烛芯，屋子里的光亮却依旧恍惚不明。灭门的记忆涌上，她又想起一个人，这些日子被困内宅，险些忘记了江念。

在京中这阵子，她试图让刘岭去查江念，但无论是她还是刘岭，在京中都没有人脉。与刘岭关系最好的程维，又是贺云晟的人。她想自己查，结果到现在，她连江念为什么现在能叫赵念都查不出来。

如果她的推断不错，江念是四十前年灭门的光州江家的后人，那他现在为什么能做赵家的少爷？即便刘岭打探到一些消息，知道赵念是赵家的私生子，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才回到赵家，但私生子也是赵家的血脉啊，这两个身份不能兼具。

阮青钰有些迷糊，她确定赵念是敌人，却不能确信他是不是江家的后人了。

烛芯闪烁，在一阵阴风中被吹灭，一个女子想要伸手重新点上书案上蜡烛，却被坐在黑暗中的男子制止。

这里是城南赵宅。

这座挂着赵宅的两进小宅院，坐落在城南大明门附近，再往南就出了内城，这一带的地价是玄京城内城中最便宜的。便是如此，这也不是赵念负担得起的，这是他中榜授官后族中为他置办的。

赵念的夫人，那个曾经赠与阮青钰蝴蝶银簪的夫人，孙三娘，她被制止后，坐到了圆桌旁，遥遥陪着坐在书案后的男子赵念，他天水碧的官袍还未换下，融入黑暗之中，仿佛一体。

屋里一片黑暗寂静，沉闷的氛围蔓延，明明门开着，这屋子却似乎密不透风，孙三娘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却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