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念顿了一下,还是用袖子贴在孙三娘额头,轻轻为她拭去汗珠。然后他找了离孙三娘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一时无话,更加尴尬。
孙三娘见他没动静,以为他生气了,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想说些什么,一开口才说了个“我……”发现自己的声音紧张得沙哑,登时羞得脸通红。
“不必着急。”
赵念沉沉的声音突兀响起,孙三娘没明白,满眼困惑。
“什么都不必着急,来日方长,等你自在了,想要和我说什么了,我一直在。”
孙三娘的眼中聚起雾气。上一次嫁人,她一直都很赶,赶着给丈夫安排衣食起居,赶着给长辈请安侍奉,赶着讨夫家人的喜欢,赶着……延绵子嗣。每次赶不上,她便会害怕,怕自己犯错怕自己被嫌弃,惶惶不可终日,终是没有赶上。
赵念却说,他一直在,他一直在……
孙三娘忍不住抽泣,赵念不知道他说错了什么,让孙三娘这样伤心,想上前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赵念素来有不合乎年纪的沉稳,这样手足无措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少年的样子。
孙三娘见他这样,破涕为笑。赵念又不懂了,女孩子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他只会把衣袖再次伸过去,让孙三娘抹眼泪。
孙三娘有些犹豫地扯着赵念的衣袖轻轻蹭了蹭眼泪,抬眼看他,两两相望,她的眼中柔情似水,他的眼中有小心翼翼的怜惜。
时光流转,赵念待孙三娘,一直很好,家中的事情都依着孙三娘,还时常亲手做发簪送给孙三娘。孙三娘以为,否极泰来,终遇良人。
但孙三娘渐渐发现,赵念与旁人不同的,不只是沉静。他有心事。一个人有心事很正常,但心事太重,又从不说与任何人,只他一人藏在心中,越积淀越沉,会渐渐压垮一个人、一个家。
孙氏见赵念果然不负承诺,厚待孙三娘,心中又庆幸又欣慰,便罢手,不再将赵念视作敌人。孙氏还劝孙三娘,早早物色一个合适的孩子,最好是刚出生的,从小养起来,大了才会和孙三娘亲近。
每每谈及此事,孙三娘总是面有难色。孙氏以为她年纪小,想不通,劝说:“你从孙家或者赵家物色合适的,总好过将来赵念为求子嗣纳妾,妾室的孩子,终究难和你一条心。”
孙三娘很难解释,她觉察到在子嗣的事情上,赵念是真的不在意,甚至于,心中排斥。
这样有违伦常的念头,除了孙三娘这样的枕边人,其他人不会察觉。若是说出来,不光是孙氏,应该没有人会信。
尤其是赵念在赵家得到孙氏的承认后,可以收敛心思一心科举,从此一路坦途,连过了童试、乡试,正经是赵家最出息的子孙,正是开枝散叶的好苗子。
多少人艳羡孙三娘捡到了宝,就有多少人嫉妒她再嫁之身不能生育却占了这样好的夫君。
有人按捺不住,要给赵念塞妾室,赵念一概不要,搪塞不过去就找孙氏诉苦,让这个嫡母出面周旋。
孙氏眼见孙三娘日子越发好了,越希望她能抓牢这份来之不易的姻缘,总张罗给孙三娘和赵念找养子。
孙三娘总是笑着推辞,越发有人觉得她不识好歹。
孙三娘知道外头都怎么谈论她。她决定不再暗自揣测,她要向赵念问个清楚。
孙三娘推开门,是意料之中的漆黑。沿着窗边一丝光亮,她摸索到赵念身边。
她想问,为什么不纳妾,是顾念她,还是……还是赵念,根本就想要绝后?甚至于,当初娶自己,是不是因为她……不能生育?
半晌,她开不了口。
时间仿佛在黑暗中凝滞,两个活生生的人凑不出一丝生机。
终于,赵念抬头,孙三娘看不清他的脸庞,暗中只见他双眸光亮,孙三娘不止一次从这双清冷的眼睛中看到翻涌的痛楚,不止一次在夜半被惊醒,发现赵念噩梦缠身醒不能醒、眠不能眠。
她终于开口,“我可否知道?”
她蹲身在他膝前,握住他的手,“你心底的事情,你要做的事情,都说与我知,我,定不相负。”
孙三娘知道赵念在计划着什么,这种感觉在他们夫妻遇到一个人以后,明朗起来。
这个人,就是林深。
如果认识林深之前,赵念只是超脱年纪的沉稳,那么到了光州、结识林深后,赵念可谓阴鸷起来。
赵念每次见过林深回来,孙三娘都能感到,赵念被戾气进一步蚕食。
她不明所以,却不敢相问。而今,她终于无法再放任赵念一人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