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念看着孙氏,看她的关切她的心疼,月光笼在她身上,朦胧皎白,孙三娘是苦命人,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将她卷入他不见天日的故事里。
而他还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独自一人被痛苦撕扯得太久了,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懂得他,苦海无边,孙三娘是他唯一能看到的岸。
他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如鬼魅轻语,话轻轻飘着,却足以改变孙三娘的一生。
他说:“我其实,不姓赵。”
多少年后,赵念想到今天,不能确定是不是从此将孙三娘也拖入了黑暗的泥沼。
孙三娘却甘之如饴,她分享他的秘密,谋划他的阴谋。她自知没办法将赵念拉出仇恨的深渊,就让这深渊再埋一个人,总算赵念不再孤零零一个。
在光州,赵念精心策划了苗六姑娘的事情,成事的关键是苗六姑娘,他却不能到内宅。孙三娘便为他盯着这件事,在苗六姑娘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时,是孙三娘一番话激得她当下下定决心。
孙三娘吃过这世道的苦,险些万劫不复,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会亲手将另一个女孩送向未知结局的阴晦之中,但她埋起心中的不忍,告诉自己,没有人能阻碍赵念要做的事情,如果有,就要被铲除。
时间如水一般流淌,两个人相对无言,不知过了多久,赵念终于开口,将孙三娘的思绪从回忆之中带回来。
“今日我去赵府拜谒,赵老大人确实要退了。”
赵念与光州同知赵晋同出一族,是阁臣赵老大人的族孙。赵念一朝进士及第,靠着族亲关系,自然攀上了赵老大人,因着这一层,身边同僚都高看他两分。可惜赵老大人年岁已高,不多时,就要告老还乡了。
赵念的眼神又暗了两分。
他的靠山要没了,而他的敌手,林深,甚至还有阮青钰,却是烈火烹油。
他的手不自觉紧紧抠着桌角,他要林深死!他要阮青钰死!他要林家、阮家全部人都下地狱……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林深,温润明朗,清清白白,他多年来笼统的痛苦一瞬间变得具体,他笑称林兄,心底浮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仇恨。
而前些日子,他又见到了阮青钰。
一个林深已经棘手,他本以为林阮两家,林家会是劲敌,阮家人平庸,没想到能出阮青钰这号人物。与阮青钰有关的事情处处古怪,不能成事,如今她又是景世子的宠妾,不容小觑。更让他困惑的是,阮青钰在从未见过他的情况下,怎么会知道他这个敌人的存在,怎么会确信他赵念是敌手?那么,阮青钰对他的来历身世又知道多少?
他意识到,阮青钰甚至可能比林深更难对付。
他忽然想到孙三娘同她说过的话。
“三娘,你曾说,嘉成郡主生辰那日,你见到林深的母亲和李夫人于无人处偷偷叙话,可作准?”
“好容易到了林家的地界,我警觉万分,我见林大奶奶有些不对劲,本该忙得不能脱身,她却撇开众人往僻静处去,我便悄悄跟住她,她与李夫人之间若不是有不能见人的勾当,何需这般鬼鬼祟祟?”
赵念嘴角浮起笑,“看来,林家和阮家也不尽是同伙,原来有人比我更恨阮青钰。”
他有些开心,“我们孤掌难鸣,若有同路中人,何不结伴而行?”
“我们要去找林大奶奶?”
“自然不是,我们要去找的,是李夫人。”
徐可言从昏厥之中醒来,看到霍夫人坐在床边,顿觉委屈万分,不禁扑到她怀中哭诉。
“娘,女儿被害得好苦……”
霍夫人是徐阶的夫人,徐可言的母亲,此刻看到自己千宠万爱的大女儿如此憔悴委顿,心疼万分,她抱紧女儿,用手轻抚她的背,像女儿幼时哄她安睡一样。
待徐可言冷静一些,霍氏却语出严厉:“这些年咱们府上许多事,我念你年幼,从未让你亲眼见过,也不肯与你细说,大体上你却是知晓的,管家御下,都有道理可循,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法子去对付,你心中该有数,怎么一个小商贾家来的妾室,便让你吃了这样的亏?”
徐可言不敢反驳,只继续倾诉:“娘教训的是,只是娘不知道,这个阮氏,和家中那些姨娘不一样,不是以色事人的蠢货,这次是我大意了。”
霍氏冷笑:“不是以色事人?哼,那能是什么?娘告诫你多次,你心中景世子纵有百般万般好,他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没有例外,要的无非是美色是权势。就算阮氏有几分小聪明,终究也是一样的。”
徐可言还要说什么,就听霍氏继续说:“现在她是新人,正在世子心尖上,你便是成了事,除掉了她,也会是你们之间一根刺,如今没有成事,未必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