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徐可言的履历可为大家闺秀做注,她的父亲徐处便是天下文人的典范。徐家世代读书,自大夏立国以来朝朝出仕,徐处本人更是少年登科青云直上,如今甚得皇帝倚重,简在圣心。
这样的文臣清流,除了与太子相商国事,时而会面,与其他宗室本不甚相熟,直到皇帝御赐的一纸婚书,将徐可言嫁给贺云晟,徐处多了景世子岳父一重身份,才与贺云晟关系亲密一些。
但别的宗室,比如眼前的慧积郡王,徐处少有接触,此刻听他说贺云晟的那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比贺云晟大多少,徐处是知道的,贺云畴与贺云晟同岁,这短短几句便将厉害关系、症结所在说了清楚,倒是十分老练的样子。
徐处心中不禁想,皇帝留在身边养大的几个子侄,果然都是好苗子。
“我慌什么,御史台那些老东……”贺云晟开口就要管御史台的人叫老东西,思及同属清流,其中不乏他岳父徐处的同年或是好友,便立刻改口。
“御史台那些老大人,便是无事也要生出事来,况我公差期间纳妾也属实情,他们好容易抓住了个把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且让他们去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结果。”
贺云畴还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而是转向徐处,笑说:“今日在朝堂上,徐大人帮了云晟,我们兄弟要谢过徐大人才是。”
他说着便抬手作揖。
徐处忙转身回礼,“郡王爷客气了,我虽与蒋大人他们走动得多,却自知是陛下的臣子,理应凡事必为陛下着想。今日之事,我事前确实毫不知情,事出突然,早朝之上也未来得及为景世子分辨一二,万不敢称帮忙。”
“秦党清流同参,今日云晟的处境算得上是千夫所指了,这种时候,徐大人不发一言,就已经是帮忙了。”
贺云畴依旧嘴角噙笑,他样貌英俊,说话圆融,举重若轻,不像高高在上的皇族宗室,倒有种浸淫官场多年的从容痞气。
徐处也笑了,“郡王爷这样说,倒叫下官无地自容了。”
不发一言,顶多算是立场未明,贺云畴这样说,无非想逼一逼徐处,让他在这件事情上站队贺云晟。
贺云晟却不喜欢强求别人相帮。
“今日徐大人能来王府商议,云晟感念,我知大人素有风骨,不劳大人伤神,此事我自有处置。”
“既如此,下官可否听听殿下欲如何处置?”
“我……”
贺云晟一时语塞,他不过负气,不想示弱,若说该怎么化解此事,他还真没有想好。
贺云畴也想知道贺云晟的应对之法,巴巴看着他,见他没了话,恨铁不成钢。原以为贺云晟至少会处置了他那宠妾,那宠妾虽只是个讨伐贺云晟的由头,处置了她,却也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多少可以扳回一城。
没想到,这节骨眼儿上,贺云晟还舍不得个女人。
贺云畴忽然想到太子的担忧,贺云晟怕是难过美人关。
果然徐处开口:“论本溯源,殿下既因妾室而一时行止失据落人话柄,不如清理了事情的源头,既为纠正,也表决心。”
“绝不可能!”
贺云晟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意识到不妥,如此生硬地否决徐处的建议,太驳面子了。这时候,贺云晟应该说两句软和话,将徐处的面子捡起来,他却端着世子的架势不肯低头。
“徐大人啊,你是一心为这小子着想,这样的法子也就是至亲友朋才能如此坦然相诉,云晟不是不清楚,他啊,是不清楚色字头上一把刀。也难怪,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美人才得了没多久,他一时舍不得,徐大人,勿怪勿怪。”
徐处被贺云晟当面怼了,却一刻不曾变色,从始至终都从容沉稳。贺云畴递来台阶,他自然知道怎么下。
“郡王爷这话是了,下官也是有年纪的人了,怎么不知道年少岁月是如何过来的。”
徐处说着与贺云畴相视一笑,将尴尬消散。
“殿下能将董家的案子办得如此漂亮,才干可见一斑,志向也可见一斑。殿下如今手中握着威扬营,正大刀阔斧整饬军纪肃正兵营,该是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当此之际,不可任由御史台的奏本发酵,若不然,只怕有碍殿下的大事。”
徐处的话十分中肯。
贺云晟接手威扬营有一阵子,这些天他没闲着,从摸查军营将士到盘点军械粮草,又查催着贺云畴加紧查阅历年账目,将威扬营查了个底朝天不算,紧接着大力整饬虚兵空饷,得罪了不知多少占额占饷的权贵。他又改编威扬营,革新军械采购、粮草承发之制,减少中间环节,直派亲信掌管,避免中饱私囊。
贺云晟的举动只在威扬营的范围内,在他有权利管领的兵营中。皇帝太子知道了军营已经被蛀蚀到这种程度,明言支持贺云晟革新之事。事情到了这一步,长眼睛的都能看出皇帝的意图。朝臣们心照不宣,若是贺云晟成了,今后京中十二营乃至全军少不得要动一动,这便是巨变了,到时候大家的钱袋子就都落了空。加上齐褐岩在诏狱里熬不住,陆陆续续招供了一些罪行,这便是有了实证对蛀蚀军营之人开刀,到时候不止是油水,怕是连性命都堪忧。
贺云晟大刀阔斧行革新之事不久,便有奏本到了御前。
贺云晟知道徐处说的是这个道理,但他不会让阮青钰为自己背这种锅。
“大人一片诚心为我,云晟敬服,只是天下大事,不该是一个小女子去背负,我自会思量化解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