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行礼，五拜三叩。

“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华阔肃静的殿宇中，更显得高高在上。

众人才得以起身。

“今日宫宴，不为国礼，只为同乐，诸位爱卿携家人不必拘束，坐吧。”

众人拜谢，皇帝再免，众人再谢恩，才一一落座。

宴席上，丝竹管乐宫廷舞之间，不断有大人起身歌功颂德，便有人来附和，氛围正好。也有人就近与同僚简谈，相互敬酒。更有相识的女眷点头招呼，悄悄私语一二。

而阮青钰，只一心盯着章华，章华动筷子她就跟着夹两次手边最近的菜品，章华不动她便也不吃，生怕哪里错一点。

至于眼前舞乐，阮青钰只觉华丽生动至极，有心欣赏，又怕忘乎所以，不敢过分投入，到精彩处只在心中暗暗叫好。

贺云晟倒是自在，大喇喇起身向皇帝敬酒，又走到太子位置前与太子敬酒。

阮青钰在后头看着，皇帝的位置高且远，阮青钰看不大清皇帝的样子，太子的位子近一些，贺云晟去找他说话敬酒，贺云晟还未走近，太子见他来了，便笑了，待他走近，太子自斟了酒，举杯与他同饮。

绿酒一杯歌一遍，这种氛围下，阮青钰终于放松了一些，心中想着，如此这般谨慎行事一个时辰便可散席回去，好歹能不惹事，总算圆满。

可惜世上圆满难求。

酒意正浓歌正好，却忽有人高呼：“陛下！”

其声音戚惶如丧考妣，在这一时的欢景中尤显刺耳。

众人惊讶望去，一人跪在奉天殿外檐下，青缘赤罗衣，獬豸为补，是四品佥都御史。今日宫宴参加之人众多，四品官的位置在奉天门，是进不了奉天殿的。按理说，这人连跪在檐下的机会也不该有。

阮青钰不认得他，只看到贺云晟皱了眉头。

“陛下，臣有本上奏，臣要奏，景亲王世子贺云晟公差期间私纳妾室，并任人唯亲扰乱政务，后宠妾灭妻驱杀妻仆，更有干预司法下狱诰命，现又擅权军营枉顾军纪，种种罪状不一而足，臣恳求陛下，将其革职查办，以正纲纪！”

“傅言开！今日是宫宴不是朝会，休在此胡说八道！”

秦斐呵斥完，又立刻跪下向皇帝请罪，“陛下恕罪，臣僭越。”

傅言开是向皇帝进言，应不应是皇帝说了算。但此时宫宴歌舞，若因享乐为由而拒谈国事，皇帝难免背上不好听的名声。这个坏人，秦斐替皇帝来做。早些年，一般是他爹秦胪来做。

“陛下圣明！臣恳求陛下，将贺云晟革职查办，以正纲纪！”

傅言开是什么人，阮青钰不清楚，但在坐的皇帝大臣都清楚。在郑忠出事之前，郑忠与傅言开算是御史台两颗响当当的铜豌豆，这次挑头参奏贺云晟的，就是傅言开。贺云晟将李夫人下狱之时，正逢傅言开的夫人没了，他悲痛万分，在家中料理丧事，没能参与这件事，现在他回朝，却不能错失弹劾的机会。

皇帝知道他的德性，只得按下不悦，说：“你若有奏，可具本上禀，退下吧。”

“陛下，自太祖定江山太宗振社稷，从未有宗室于朝政之中如此肆意横行，为山河永固计，臣恳求陛下，万不可姑息养奸啊！”

“放肆！”

皇帝的声音终于有怒气，殿中众人都静止一般，不敢有任何动静。

阮青钰知道，这又是冲着贺云晟来的，自然也牵扯着她，她在心中反复回味“宠妾灭妻”，她心中一下冲出无数疑问，第一问，她被按在翊羽台酷寒的地砖上扇巴掌的时候，这些人就算知晓，是不是也觉得她活该如此？

她有哪一点，不配好好活着？

没有人回答她，她回答了自己。

她怕得不敢抬头看，却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你值得，值得好好活着，值得一切为好好活着而做出的努力。

阮青钰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低头垂目端坐，仿佛只要这般，便能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人关注。反正有贺云晟在前集火，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

而事情的发展出乎她意料。

傅言开或许是不怕死，或许是真的要实践直臣直谏的信念，皇帝显然动怒，他却毫不退缩。

“陛下，臣还要奏，景世子之妾阮氏品行低劣，于公，蛊惑宗室而为家族揽纳酒行官改大业，以官事谋私利，于私，在男女之事上牵扯不清，私德败坏有污皇家盛誉，此等鼠辈，如何能跻身皇族玉牒之中？求陛下彻查！”

阮青钰也顾不上害怕了，直直望去，定定看着这个今天第一次见的人嘴一张一合，说出的话，足以让她粉身碎骨。

她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身上冷得如坠冰窟。

她甚至没有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