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晟没有承认太子的病情,也没有否认,只是如实说了。现如今,太子确实没有用龙涎香。宫中倒是存了几两,还是先帝炼化金丹时用剩下的。
“殿下是心有谋算之人,该知道时移世易,今日之事明日未必一样,不若先去寻了备着,所谓有备无患。”
贺云晟没有说话,他在思量这件事情的价值。龙涎香岂是容易寻的,先帝求道问仙,为了炼丹药,遍寻南北廿余年,所获不过二十两,而其中耗费人力财力不知几何,多少言官死谏,多少青史着墨。
陛下即位后推崇简朴,若建言大张旗鼓去寻龙涎香,又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必会被百官抵制。
他思索着,衡量阮青钰此言的价值,利弊相权。阮青钰见贺云晟对她提供的消息并不积极甚至迟疑,有些着急。
她之所以在此刻说出龙涎香,本想要立一功。前世所闻,今生所见,她推测着龙涎香的用处,若是早早去找,说不定可以为太子也就是将来的平盛皇帝多续命几年。
以贺云晟和太子的关系,阮青钰以为这会是极具价值的消息,功过相抵,贺云晟总该稍稍消气,更重要的是,她想借此提醒贺云晟她不可取代的价值,将来对他和他的大业或许大有裨益,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贺云晟都会力保她性命无虞。
贺云晟正在考量,抬眼对上阮青钰急切不安的眼神,他立刻明白了。
阮青钰此刻忽然说起龙涎香,是要以此作为交易,来换取他的庇护。
贺云晟心中积攒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引燃,他所做的一切,在阮青钰眼中,却原来不过是,生意。
贺云晟扭过头不看她,目色沉沉,说:“关于林深身份的非议有阵子了,但林深为人谦朗,人缘不错,作为翰林编修,也称职,这才没有人上奏弹劾他,才没有人把这件事情摆上台面,因为一旦把话挑明了,王府仪宾位居储相之列的事实就再无法回避,就要去辨明,若朝臣极力反对,林深就可能从此断绝仕途。”
阮青钰只当林深此生无忧,却不想原来还有这样的祖制,有这样的隐患。只是,“殿下与我说这些,是……”
“为了证明你无辜,林深不惜在大殿上主动提起关于他的争议,引火上身,只为了让人相信傅言开要攻讦的是他,你只是用来攻击他的无辜工具。”
阮青钰心中震惊,竟是这样。
“阮青钰,我给过你机会,若你与我坦诚无间,无论你与林深之间曾经如何,说清楚了,也就过去了,你却不肯,你是怕和我说了实话,我不能接受你,还是怕牵连到林深?”
“殿下!我……”
“今日你自作主张将你的证据呈给皇后娘娘,我知你是迫不得已,我怕你觉得被羞辱,我陪你去,我却想问你,你这样豁得出去,多少是为了活下去,多少是为了保护林深?”
贺云晟说这些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阮青钰。
阮青钰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手:“殿下,今天大殿之上,殿下与我和林大人的立场是一样的,只有洗刷污名,撇清了林大人,才能护住我的名声,才能挽回殿下的声誉。我急于自证,是知道殿下为我争取的机会来之不易,我不能辜负殿下。林大人也必定知道其中利害,才会不惜点破自己的处境来自辨。我与林大人,真真什么都没有。”
多好听的体面话,贺云晟看着她的情真意切,竟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在青山寺后山所见的一幕是不是另有隐情,这层怀疑像一层水雾,包裹着他被怒火淹没的五脏六腑,让他能保持此刻表面的平静。
贺云晟转过头,终于看向阮青钰,他探身向前,逼近阮青钰,他的手回握住阮青钰的手,慢慢加力,越握越紧,他看着她的眼睛:“阮青钰,前些天你去大明寺,是真的没有去见林深吗?”
不待阮青钰回答,他兀自说着:“你曾问我是听了什么话才来问你和林深之间的过往,我告诉你,我没有听到什么……我看到的,在光州,比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时间还要早,我亲眼所见。”
阮青钰本觉得手上受力,疼得受不住,贺云晟的话却让她失去了知觉一般,甚至连呼吸都忘记。
贺云晟笑了,笑意却没到眼中:“你觉得,用多少像龙涎香这般的消息来交换,才能将这样的欺瞒平账?”
阮青钰第一次没能够立刻自辨。她静止一般,只是望着贺云晟的眼睛,看他眼中的失望、委屈、落寞一一划过,终于都淹没在怒火之中。贺云晟终于将心中的秘密说出,却没有获得一丝解脱,他看着阮青钰震惊不解的样子,只觉得包裹住他愤怒的那层水雾,全部都被烧干,化为烟雾,而他的愤怒终于没了任何束缚,倾巢而出。
阮青钰忽觉一股力量要将她的手捏碎了一般,痛得出声。
贺云晟回神,放手。
阮青钰终于想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开口:“殿下……”
贺云晟却再也不想听她说什么,他起身一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几步走到腾雾白身边,跃马直上,扬长而去。
留阮青钰一个人在马车里,六神无主,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先去弄清楚贺云晟说的看到是指什么,还是应该追着贺云晟去解释,她最终只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似乎什么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