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晟为什么这样做?阮青钰试图用最阴暗的动机去揣度这种行为,却失笑,笑自己十足小人,企图不去承认贺云晟对她的好,这样就不必承担回馈的责任。
阮青钰进了桃花源,却不肯进屋,只坐在廊下的横栏上,仰头望天,夜幕黑沉,月朗星稀。寒风偶掠,似乎能将心中繁杂吹得干净一些。却终于千头万绪,不能理清。
自从与贺云晟相遇,一幕幕回忆出现在脑中,最后落在大殿之上,那句知己,那句心爱。阮青钰一边告诉自己,这是策略,贺云晟决定要保住自己,就要说得夸大其词,一边不自觉笑了。笑了不知多久。
原来周身暗箭明刀,背负痴妄贪嗔,凡此种种,都不能让人忽视被爱的暖意,如微醺般,不必十分清醒,不必十分确信,停在让人最上头的分寸上。
有一个瞬间,十分明确的,一个瞬间,阮青钰想要放下一切戒备,去拥抱这份爱意,不管这爱意只占他心中几分,不管其中裹挟什么交易,不管是不是背叛旧爱,甚至不去惧怕将来如何。
可这个瞬间却很快流失,在阮青钰用理智说不之前,这种冲动已经消弭。阮青钰明白,是她最本能的自我为她做了决定。
她似乎有些不甘心,如果她愿意交出真心,只去享受被爱和被爱带来的好处,她可以活得轻松许多,她反复去想,为什么不许自己追逐这份感情,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才能拒绝被爱的诱惑。
她以为这个答案不好找,它却立刻跳到脑中,阮青钰想到一句话,“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高,欢坠故九服无所逃其命”,人类有文字可载的历史中,朝朝代代,这样的故事,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一次又一次,她该用什么理由去说服自己,自己不会成为这样故事里的人。
她没办法给自己足够的确信。
阮青钰终于不能把自己的命运拱手相让。
她走过这么多路,闯过命运的关卡,甚至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不是为了将自己从家族手中交到夫君手中,而是为了将自己交给自己。
在这份感情前,她选择退步。
阮青钰深深地叹息,现在也不是她能选的时候了。贺云晟今日怒气冲冲离开马车,说他亲眼见到自己和林深关系不同寻常,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会是什么场景能被贺云晟看到。她想起宜州遇刺后,她想去坦白误会,却被贺云晟请封夫人的诏书迷惑,认下这一场情缘。原来,走捷径的人,终将被捷径反噬。
可事到如今,关于她和林深之间的关系已经不能改口,她不会去解释这件事儿,但她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心存侥幸,以为时间过去就能冲淡贺云晟的疑虑。她也没有时间去等待,她急需去找阮青珞。
阮青钰拧眉在廊下坐了半日,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她不知该如何挽回贺云晟,她不肯交付真心,却需要贺云晟的庇护。她没有时间发觉自己的凉薄自利,她只知道,她最大依仗全在于贺云晟对她的态度。
而她应该怎么维护贺云晟对她的支持?她思来想去,除了重生而得的先知,她能倚仗的似乎只有贺云晟对她的情感,譬如今日,虽然贺云晟气极,却依旧要观局来救她护她,阮青钰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也需要被爱而有恃无恐。
抛开一切又总结一切,阮青钰终于发现贺云晟一次次愤怒离开的原因,因为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态度,得不到任何关于任l爱的承诺。甚至,他没有听到阮青钰一次,哪怕一次,真正的认可,认可他们之间的不同,认可独一无二,认可贺云晟为她所做的一切。
阮青钰才清楚,自己的表达太缺失了,在他一个人往前走的感情路上,自己被动享受他战斗得来的一切。
第二日一早,阮青钰打探到贺云晟就在外书房,她带人端了亲手做的江南小点去见贺云晟,却被拦在门外。
阮青钰不肯走,在不远处廊下等了半日,午膳都不曾用,央着观局给通传了三次,都被贺云晟拒绝了。她知道贺云晟不愿意见她,她遥望外书房,只好请观局转告贺云晟,她想要出府去找阮青珞,求贺云晟允准。
观局进屋就没有出来,又过了许久,观局才出来,他说:“殿下没有空见夫人,夫人今后若要出府,只管告知奴婢,现在奴婢管着桃花源,出行车马自然也是我来安排。”
阮青钰饿着肚子在寒风中磨了一日,油润的点心一点点被风吹得干裂,终于她也没有见到贺云晟,好在贺云晟许了她出行,她拜谢观局:“有劳齐管事通传,殿下既这样说,那就麻烦齐管事明日一早安排车马,我要去一趟南城。”
“观局领命,夫人明日卯正到东南角门乘车出门即可。”
阮青钰这才离开,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终究也没有等到贺云晟回心转意。
到了桃花源,禾翠终于回来,阮青钰赶紧将禾翠单独留在房中。
“如何?”
“人救下来了,送到白云观了。”
阮青钰终于放心,还好有禾翠,不然便是她想要救人一命,也没这个能力。
不知道是不是掺和了太多争斗,阮青钰总觉得身上背负了许多生杀,她想到很久之后被揭露的小年夜大明寺沉湖案时,心中有一种救人的使命感,好像是为了减轻自己的亏欠,证明自己还有良善。
“没有被人发现吧?”
“放心,只有两个人来动手,我先将他们打晕了,他们一点也没看到我们是什么人。”
阮青钰点点头,“白云观那位怎么说?”
“他问你怎么将人送给他,怎知他会将人安置?”
“你怎么说?”
“我照你说的,让他先行安置人,晚两天你自会去和他解释。”
“不必晚两天,明天我们一出门你就去白云观安排,我要去见他。”
“这么快?”
“已经很晚了。”阮青钰早想去见,只是现在才找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