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姐,其实今天我来,最想问一句,为什么?”阮青钰看着阮青珞的眼睛,“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没有得罪过大房,你为什么屡次害我,为什么不置我于死地不罢休,你身后,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都是阮家的女儿,明明你才是最蠢最不讨喜的那个,为什么偏偏你得遇良人高嫁世子,我却要嫁进朱家这个猪狗窝?”她字字咬牙切齿,恨意不加掩饰,“朱晖粗鄙邋遢,面对他的每一刻,都让我觉得恶心不已!他碰我一下,我都想吐!他还嗜赌成性,偷了我的嫁妆去赌,我嫁过来不过几月,陪嫁竟然被他输了个精光!我悄悄藏了几样珠钗,被他发现了,打了我一顿还是抢了去,就连我娘给我的金钗,她这辈子攒下的唯一一根金钗,都被朱晖抢了去!朱晖的老娘,市侩至极,每天一刻不停地使唤我,从天不亮到三更,脸都不让我洗就让干活,做了饭洗衣裳,做了针线教朱晖的孩子念书,烧水劈柴,仿佛我不是朱家的媳妇,而是买来的苦力,饶是这样,若我在桌上夹了一片肉,他老娘立刻就要甩脸子开骂。每一天每一刻,我过得生不如死,你又凭什么,凭什么在王府过高枕无忧的好日子?!”
“你知道吗?每天劳作不休,筋疲力竭之际,好容易能躺下睡了,我竟不能入眠!在我脑子一遍遍闪过的,不是阮家的绝情,不是朱晖的粗鄙,不是他老娘的市侩,而是你……是你嫁给世子那一天的风光,是你在王府我想都想不出的荣华富贵!”
她说到最后,唾沫飞出,眼眶血红,状若疯狂。忽然她笑了,笑得疯癫,笑得肆无忌惮。
“有人来找我,说若我能将你扳倒,便许我重金,许朱晖京官,我恨透了朱晖,不想让他调任,可我更恨你啊,有机会让你死,便是什么好处都没有,我也要应的。你因私通丑闻死了,把我嫁给朱晖的阮家也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去奉天殿,那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才去得的地方,我阮青珞竟也有能登上奉天殿的一天,我做梦都没想到!”
她笑着像是在回味,“那天我进宫,丈高红墙琉璃瓦,广厦重檐,真是雄伟啊,到了奉天殿,你猜怎么着,那些戏文里才听过的人,皇帝皇后,高官宗室,所有人,都在看着我,都在听我说话,你看,我不是不能被人注意到,奉天殿上,所有人都听我到了我阮青珞的名字,都在听我说什么,哈哈,哈哈哈哈,阮青钰,你也是第一次去奉天殿吧?你是世子夫人,又如何呢,世人还不是听了我阮青珞的话?”
她看向阮青钰,眼中竟是胜者的倨傲,“你以为自己赢了?你以为皇帝说两句无凭无据的话,众人便会信了你吗?私情丑闻,人们最爱咀嚼了,茶余饭后,你就是玄京城权贵桌上最能消遣时光的一碟点心,天长地久,景世子就会分毫不疑吗?等男人的新鲜劲过了,疑心重了,你以为自己还有多久好日子?”
她一口气说太多,气不足,停了一刻换口气,昂起脑袋,“我没有一丝后悔去奉天殿告你,你还不知道吧,以前我也做过毁你的事儿,所有一切,我都不后悔,我只觉得痛快!痛快!”
说到“痛快”二字,她忽然伸长脖子拔高嗓音,不知是太疼还是太激动,她额上颈上青筋爆出:“让朱晖丢了官,我觉得痛快!毁了你能让阮家陷入灭顶丑闻,我觉得痛快!让你身败名裂,朝不保夕,我觉得更痛快!”
“哈哈哈哈哈哈,可惜你心坏,竟假惺惺去求情,可惜这顿板子没能一下打死我,让我还得回来这腌臜地!呸!什么东西!”
阮青钰静静地看阮青珞,看她燃烧生命最后的活力控诉自己疯狂的恨意,整个人都因为激动染上红晕,没由来的,阮青钰想起那年阮青珞向老太爷献酒方时的模样。那年阮青珞向阮老太爷献上精心研制的酒方,却被老太爷质疑,阮青珞竟不退缩,她亮着眼睛兴奋地大声求老太爷让她去一间铺子做工,按她的酒方自己酿造、自己售卖,不消掌柜费心,只看她经营如何。老太爷呵斥了阮青珞,说她不成体统、异想天开。
十几年日日相伴,那是唯一一次阮青钰见到那样鲜活的阮青珞,现在,是第二次。
阮青钰看着眼前疯了一样的阮青珞,只觉得这一刻,她才真正活着。阮青钰像是被眼前所见震慑,久久不能言语。
一室静默,忽然阮青钰笑了。前生今世,从诱骗私奔到香珠局,再到小年大宴,积攒的困惑和恨意在这一刻都退后了一步,不自觉地,阮青钰竟跟着笑了,她眼角染上湿润,在最本能的内心深处,这一刻,她竟然觉得,痛快,她竟然为阮青珞感到高兴。
高兴她的爱恨终有去处,高兴她这一生能有这样的痛快。
忽然她觉得,阮青珞和她,这么相像,这样爱恨嚣张。阮青钰不信爱恨无端,现在她终于明白,阮青珞对她如此深重的恨意中,不只有嫉妒二字作祟,更多的,是来自阮青珞命运深处化不开的不甘。她的恨意没有放对地方,却疯狂生长。
阮青珞今天的下场,是心术不正咎由自取,也是一个不幸的人逃不出既定的命运。她滔天的恨意中,至少有一半,阮青钰同样恨过。阮青钰不愿意去否定她的仇恨。只是阮青珞没有阮青钰的气运,没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忽然一个出乎意料的想法浮现在阮青钰脑中,她惊诧于这一刻自己的狂妄,却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在想,老天不给阮青珞重活一次的机会,如果她能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