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着，越发放心不下，干脆叫人将刘鹤招进来。

贺云晟忙说：“陛下，我真没事儿，别叫太医了。”

听在皇帝耳中，这不就是硬要面子嘴硬，更放心不下，按着他让刘鹤给诊了脉。

刘鹤不明所以，他留在乾清宫以备皇帝不时之需，没想到景世子也有毛病，他按着贺云晟的手摸脉摸了许久，“臣诊视殿下脉象，见其浮沉有神，来去流利，乃血气方刚、筋骨强健之候。不知殿下是哪里不舒服？”

贺云晟看向皇帝，“陛下，我就说我好着呢。”

皇帝有些犹疑，问刘鹤，“在衍育子嗣上也无碍？”

刘鹤心中吃惊，景世子年纪轻轻有这方面的问题？不过他在宫中混迹半生，做到院使的位置，早已经处变不惊，老实回答道：“回禀陛下，从殿下的脉象和气色来看，没有这方面问题的端倪。”

皇帝终于心下稍安，叫刘鹤退下，“出去知道什么不能说吧。”

刘鹤立刻回说：“微臣十分明白。”

又只剩两个人，皇帝看着贺云晟，从忧心变为生气。

“你们年轻人喜欢怎么过，朕管不了，只是朕三番四次嘱咐你子嗣的事情最要紧，既然身体无恙，怎么不听话？”

也不怪皇帝又是担心又是着急，谁家宠妾呆在身边小一年了还是个姑娘。更何况皇帝素来知道，贺云晟与他的世子妃情分平平，侧妃又身体不好，皇帝原指望贺云晟的新妾能早些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没想到只生出是非。

贺云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硬着头皮说：“娶媳妇就一定要繁衍子嗣吗，我就喜欢她，看着开心不行吗？”

“你！你个小崽子，还敢顶嘴了，再这样胡闹，改天我叫皇后挑一堆好姑娘送去王府，也不必你那个只会惹非议的夫人伺候了。”

“陛下好意我心领了，我可养不起这么些，陛下送来了，我也不要。”

皇帝被气得抄起头枕就砸过去，贺云晟一个闪身躲开了。

贺云晟赶紧上前给皇帝顺气：“陛下别气了，我听话就是了，陛下放心，来日我必定生个十个八个的，子孙满堂。”

皇帝不想理他。

恰此时，皇后、章贵妃求见，来给皇帝侍疾，贺云晟见后妃们过来，赶紧趁机告退，回东宫自己的寝殿了。直到除夕，贺云晟都是在宫中度过，侍奉皇帝左右。

除夕本该是宫中最热闹的一天，却因今年的大宴摆在了小年，除夕之夜皇帝便不再设宴与群臣同乐，又因着皇帝被气得身子不好，今年连年饭和分岁酒都没有赏赐出去。宫中早就搭好了一处处鳌山，皇帝静养着，在乾清宫不出，便也没人敢热闹围观，宫眷太监互相拜年都静悄悄的不敢声张。

除夕夜，乾清宫中只有皇帝、皇后、章贵妃、太子、太子妃、贺云晟和几个皇子公主一同晚宴，吃了饭便散了，闷闷的，没什么年节的氛围。

倒是初一这天的正旦大朝会，庄重盛大。皇帝纵有不适，也打起精神天黑着便于宫中祭祖，祭祀仪式完成后穿戴衮冕，在大驾卤簿仪仗的拥护之中，伴随朝会乐章的演奏，从内廷乾清门出发，乘御辇穿过整个宫城，前往外朝奉天殿。

勋贵百官更是穿戴整齐丑时便候在午门外，钟鼓声起，鸿胪寺官员引导众臣，文东武西进入大殿前的丹陛广场。皇帝到，三声静鞭响起，百官五拜三叩山呼万岁。礼毕，皇亲、勋贵、文武大臣依次向皇帝朝贺献礼，再次跪拜。

朝会结束，皇帝留百官赐宴，往年皇帝会亲自主持宴席，今年皇帝尚未修养合宜，便早早离开，只留下太子主持宴席。席上倒是一片平静，再没人提起孙耀之事，或许是觉得这样庄重的场合不适合争执，或许是觉得皇帝不在，谏也谏不出结果。大典终于顺利结束。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年后一旦开始早朝，此事定会被第一个拿出来议论。这件事情之所以能气晕皇帝，并不是一个太监可能犯了事儿而被臣子举报这么简单，这件事情涉及皇庄和管庄太监，本就是很敏感的议题。

皇庄，是皇帝的私人财产，叫做内帑，不计入国库，不缴纳税款，完全由皇帝支配。皇庄的收入由管庄太监直接归入皇帝私库。自然管庄太监是皇帝心腹。孙耀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洪藉的干儿子，掌管皇庄有些年头，皇帝印象中，他算是可靠之人，每年交上的钱还算可观。

孙耀被弹劾，他有没有罪的真相如何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秦党、清流竟联合干涉皇帝的钱袋子，满朝臣子众口一词，在朝会上不留情面地弹劾皇帝的内臣。上一次两派文臣如此团结，还是弹劾贺云晟之时。

即便孙耀真的罪行累累，皇帝也会认为朝臣在联合抗衡他。上一次朝堂之上论及皇庄，还是先帝登基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