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宗皇帝英年早逝，先帝登基时，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忽承丧父之痛，初登大宝的先帝满心懵懂，大为倚仗以阁臣为首的文臣，就在这时，一帮老臣纷纷上奏谏言，要先帝取缔皇庄，还利于民。

先帝不肯放手祖上传下来的钱袋子，几位重臣便以辞官为要挟诤谏，先帝一时慌了神，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是先帝登基后遇到的第一件大事儿。

终是几个小太监给他出了主意，谁来谏言，捡能打的拖去午门外廷杖，不能打的老臣，他们几个太监便去寻老臣的错处，又联合其政敌，分而划之各个击破，总算是将此事糊弄过去。这件事让先帝从此厌恶文臣，开始宠信太监，内廷太监最势大的那几年，近乎可与朝臣分庭抗礼。

皇庄，从此变成没有人敢提起的事情。先帝在位数十年，皇庄大肆扩张，再没人敢阻拦。

几十年过去了，今上在位十来年了，文臣将皇庄的事情如此闹大，皇帝思及先帝说起的往事，气上心头。

慧积郡王贺云畴这些天辗转京郊各个皇庄，紧锣密鼓探查，连除夕都不曾归京，只为赶在年后开朝之前将孙耀一事查清。

外头风云交织，阮青钰闷在桃花源一概不知。只知道除夕夜贺云晟都没有回府，王府的除夕冷冷清清的。但过了初一，王府又活跃起来。就算贺云晟这个主子不在家，王府的一切人情往来也要如常进行，徐可言不是要出门拜年，就要在家中设宴招待前来走动的勋贵家眷，行动间接待应酬都要合乎规格，不高不低才不失礼仪，事无巨细都需劳神劳力，翊羽台忙得鼎沸。

就连朝阳阁也没有闲着。章华虽是侧妃，王府主子少，她又与京中贵族相熟，时不时出来接待客人。况且章家在京中多有族亲，章华隔两天就要出门走动。

只有阮青钰，闲人一个，任凭外头热闹非凡，都与她无关，倒是过得安逸。过两天就是元宵宫宴，没人来知会她，她便不能去参加。整个年节，王府就像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闲来无事，品茶焚香，阮青钰最喜欢。可她怎么能平静度日？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往何处，一颗心七上八下，越是与世隔绝，越怕是风暴前的安宁。

终于有人来打破这种局面，是章华。

“过了年便闲不下来，我又精力不济，累一天恨不得歇两天也缓不过来，到现在才来看你。”

“姐姐年节忙碌，有时间该好好歇着，还惦记着我。”

章华叫人把节礼拿上来，“这是一些糕点果子，有贵妃娘娘赏的，还有我回家探望时母亲给的，不值什么，不过是京城年节一惯的口味，拿来给你尝尝，看看和江南细点比起来，是不是别有风味。”

阮青钰赶紧叫人沏茶，她这里最好的茶是贺云晟给的，想必章华那里只会有更多，可她也拿不出别的好茶，只能让卷秋把洞山罗芥泡了端上来。

寄梅手上还有两块料子，不同于阮青钰见过的各种布匹，她竟认不出是什么。

章华笑说：“这两匹是暹罗红纱，是暹罗国进贡的，今年贵妃娘娘赏了两匹给我，倒是不同于咱们常用的，你摸摸。”

阮青钰上手轻轻捻了捻，只觉十分轻透紧密，“这样薄如蝉翼，夏天穿来一定很凉快。”

“正是呢，只是你见了，我总爱穿素净的，这样色如艳霞的衣料在我这里也是搁置着，不如给了你，才好物尽其用，不辜负这好东西。”

“这样稀有贵重的，娘娘是心疼姐姐才赏赐给姐姐，怎么好给我呢。”

“这有什么打紧，稀罕一些也不过是两匹料子，娘娘气度弘大，又怎么会在意我将她赏的料子给了谁。”

章华说着，将衣料扯了一段比在阮青钰身前，“这色彩穿在你身上，衬得你神妃仙子一般，可一定要留下，改日裁了衣裳穿出来，我看着都要喜欢了，何况殿下呢。”

她说话轻轻慢慢，虽是俏皮话，却丝毫没有恶意，只有欣赏和亲昵。

阮青钰佯作恼了，一把抓住那段料子，“姐姐只管取笑我。”

“哪里是取笑，不如说是羡慕。最小的时候，我也喜欢鲜艳的衣裳首饰，后来我到了章家大夫人房中，大夫人给什么我就穿什么，再后来到了宫中，做伴读随侍公主，更不好张扬出挑，久了便习惯素淡，这样的红纱若穿上了身，只怕我都认不得自己了。”

“章家大夫人？”

章华便絮絮说了些自己的过往。

阮青钰听了：“那我就更不能收了，姐姐不妨做了衣裳试一试，说不定如小时候一样喜欢。”

“不试了，我现在真的不喜欢鲜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