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花堂？”

章华疑惑道。

阮青钰泛起心酸，这个连章华这样土生土长没离开过玄京城的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她竟然知晓。

霓花堂，将会是玄京城最有名的清吟小班。

说将会，是因为这个时候霓花堂开设没两年，还没有彻底打出名头。不像上一世，阮青钰知道霓花堂的时候，这个名字已经红得京中谁人不知了。

当然，章华不知道，也不只是因为霓花堂时日尚浅。霓花堂，是男人消遣的地方，章华作为深居简出的王府侧妃，不知道也是正常。

所谓清吟小班，就是高级青楼，里面的姑娘不光有一技傍身，这个才艺还要十分出众。往来霓花堂的人，也多是文人雅士，或是权贵豪富。毕竟，一口阳羡茶卖上百钱，也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

而阮青钰之所以心酸，是因为她与这个地方渊源匪浅，霓花堂这三个字响在耳边，似乎一瞬间让她回到上一世的窘困苦痛之中。即便她知道今非昔比，身体却像有记忆一样，会自己涌出酸水。

章华察觉到阮青钰的不对劲，“怎么了？想去看啊？”

她以为阮青钰是想去看热闹又不好意思开口。

阮青钰还未及反应，章华便拉着她走向前，“那咱们也去，恰好赶上，不妨一看。”

她们毕竟身份不俗，跟随的家人找了对面一家酒楼临窗的包厢，一边用些茶点一边看霓花堂演出，好不用与街上的人挤在一起。后来阮青钰知道，这个家人是章华陪嫁的管事，姓崔。崔管事说，酒楼的位置紧张得很，本来一间也无，他拿出了景王府的名头和掌柜的商量一番，才有人让出了一个位置。

章华忙说不能强人所难，崔管事便说，给足了银两，让出来的人很乐意。二人才坐到了酒楼二层。

阮青钰一看，这恰好正对京华楼的凉台，视野最好，真是难为周管事弄得到。再看京华楼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将这一条街围得水泄不通。京华楼相邻的相对的酒楼茶馆，都是大开的窗户和探出来的脑袋。

茶水点心还没有上来，对面京华楼的凉台已经有人陆续出来，几个盛装的姑娘，有抱琵琶的，有摆古筝的，有携了箫的，还有抬出来瑟的，每一样乐器出来，人群都爆发出一阵欢呼。

待这几位姑娘坐稳将乐器调试好，却还有最前正中一个位置空着。就在人们纷纷猜测之际，门帘再度被掀开，只见一人着天青色衣裳捧着琴出来，小心翼翼将琴放在案上，拂衣坐下，人们才看清，这是一个蒙面的少女，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和饱满的额头，却能让人感觉出她的美丽脱尘。

众人欢呼声未了，一声铿锵之意从琴弦中逬出，人们瞬间安静。

只见那蒙面的少女指尖翻动，戛玉鸣金之声绕梁不绝。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只有这一手琴艺，才让阮青钰理解了琴为何能被列为四艺之首。

她沉浸在琴声中，忽然章华问她：“钰儿，你怎么哭了？”

阮青钰从回忆中惊醒，她伸手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挤出笑脸：“这琴声动人，不自觉哭了。”

章华还未说什么，忽听瑟声起，紧接着，箫声进曲，间断有琵琶和筝相和，每种乐器的声音截然不同，却在一首曲子中浑然一体，神奇地和谐。连章华这样曾居宫中见过大世面的人都忍不住说：“好妙的演法。”

便是个个器乐出彩，琴声的主位也丝毫没被夺去，依旧是最摄人心魄的一道音轨。

阮青钰眼中，悲戚里泛出欣赏，沧桑后是故人相见的欣喜。

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少女，即将名满玄京城，成为勋贵高官追捧的琴姬，十余年风头不减。

琴姬，说来好笑，这个在阮青钰人生最绝望之际给她生计的女子，阮青钰竟然从始至终，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是个秘密，只有霓花堂最上等的客人，才有资格知晓琴姬的名字。她的名字，就像一种象征，标志着知情者的身份是这京中最顶级的权贵，或是这世上最懂风雅的文士。

阮青钰在她身边捧琴五年，直到她香消玉殒，都没能知道这个秘密。

阮青钰有时候会想，想出这个点子的人真是天才，谁说只有衣裳的材质图样、宅邸的开间架数才能表明一个人的地位，谁说只有喝什么茶、焚什么香才能流露一个人有多雅致。玄京城有自己的奢侈品，只要所有人都接受这种设定，琴姬的名字就被打造成为这个奢侈品。

而对于阮青钰，琴姬的神秘不只来自她被隐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