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钰的困惑是，琴姬为什么救她。不过是踏青之际高梁桥边一次遥遥相望，便将阮青钰的命往后延长了十年。

那时，阮青钰不能面对林深离世的打击，又因手头的银两散尽，饿了三天被房东赶出来，她无处可去，如一缕游魂晃着，正逢烟花三月好时节，街上三三两两去踏青的车马。

她想起林深生前他们唯一一次去西直门外踏青，高梁桥外河道纵横柳树成荫，寺庙和酒楼点缀其间，站在桥上西北望去，可见西山美景。阮青钰很想与林深再去一次，却再没有机会。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力气走到高梁桥附近的，只知道美景依旧却物是人非，她丝毫领略不到春意，只觉得满眼凄惶，生欲了无。她挪步到一处深水的僻静河边，将包袱卸下，里面是她所有身家，除了几件衣裳，便都是林深的旧物，她将包裹捧到脸边，似乎还能闻到林深身上的味道。

她要牢牢记住这个味道，就算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她也不肯忘记，这样，或许就能再次找到林深。

她起身一步步往河中走去。

乍暖还寒时候，河水尚且冰凉，却阻挡不了死志。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这位姐姐，河水湍急，便是掉了东西，也不好去捞，放手便是。”

她下意识回头。

一个天青色衣裳的女子看着她。

她摇摇头，不再理会，只往河心走。

“我认得你。你还记得吗？四年前，就在这里。”

四年前？不就是她和林深来此踏青之时，往事涌上心头，一幕一幕，却唯独没有关于这一抹天青色的记忆。

她困惑，那女子竟提裙前来，河水没过她的鞋袜，没过她的小腿，她站立不稳，倒在河中。

“你快来帮我，这水太凉了。”

阮青钰不解，却不想拖累他人，只好先去扶她起来。

她抓紧阮青钰的手，“你忘了吗，那年我站在高粱桥上，你站在桥边第一颗柳树下，你见了我，对我笑着。”

阮青钰的记忆被唤起，终于还原了这一幕。

高梁桥是玄京城春游踏青最好的来处，贵族平民尽可以来，阮青钰和林深是搭了林深友人的马车过来，没想到桥的附近人山人海的，一时竟上不了桥，只好在桥边徘徊一二。

站在柳树下，阮青钰总觉得有道目光在关注他们，她举目四望，找了几次未果。在他们就要离开时，她一个回头，对上一个眼神，一个身着天青色的美人看着她，她不认得，却觉得这人面善又美丽，便对着她笑了笑。

阮青钰感受她因泡了河水冰凉的手，“是你？”

天青色点点头，“我衣裳都湿了，太冷了，你陪我去找同伴换衣裳。”

阮青钰也一样很冷。寻死需要勇气，这种勇气的顶点就在刚才的一瞬。这一瞬过去，阮青钰会松动。而天青色女子的话，莫名让人想去听从。

同去的路上，天青色说她叫琴姬，得知阮青钰无处可去，便邀请阮青钰与她作伴。从此，阮青钰便为琴姬捧琴。

因为这相视一笑，阮青钰捡回一条命，还有了生计。她只当自己走运。可接下来的事情，她更加困惑。

琴姬救了阮青钰，阮青钰觉得她必是良善心软的人。可阮青钰很快发现，琴姬为人高傲，便是落在风尘中，也是不肯低头的性子。相伴五年，阮青钰总觉得琴姬对她，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说琴姬对她不好，琴姬为了保全她，想尽办法从霓花堂老板那里求来一个捧琴的差事，又清闲又干净，可谓专门为她这个萝卜挖了个坑。为此，琴姬答应东家多演奏应酬了不少场子。若说琴姬对她好，关于日常起居人情往来，不管是阮青钰初来乍到时，还是有人欺负阮青钰时，琴姬都不甚在意，对她并不亲近。

只有偶然夜深人静琴姬夜不能眠，才会找阮青钰说话，她不喜欢倾诉，只喜欢倾听，她最喜欢一边小酌烈酒，一边听阮青钰讲故事。偶尔几句话点拨阮青钰，阮青钰都会觉得，这真是一个早慧的女孩子。阮青钰从来不懂她。

阮青钰有时会想，若是预先知道她会盛年而逝，阮青钰会不会早早问出自己的一切疑问。

那时的阮青钰怎么会料到，她们能有今天这一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