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阮青钰怎么会料到,她们能有今天这一场重逢。
一曲毕,掌声雷动,欢呼不绝。
章华赞叹:“我自幼习琴,入宫后又得名师指点,自觉技艺不凡,这弹琴的女子看上去不过豆蔻年华,却不输我,可见天地广大,人外有人,今天我也算长见识了。”
“姐姐自谦了,姐姐是大家闺秀,闲来弹琴是为了修身怡情,这些女孩子,手上的乐器是吃饭的本事,用的苦功怕是非常人可想,就算她们不想刻苦,也会有人帮她们刻苦,都是血泪换来,实在不能相比。”
章华听了看向阮青钰。
“姐姐怎么这样看我?”
“我若是没记错,钰儿比我小五岁,有时候我却觉得你是做姐姐的人,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像你一样,能一眼看到别人的诸多苦楚。”
“姐姐又来夸我了,别人若是赞我什么,我都不信,但姐姐是第一等冰雪聪明的人,姐姐说我好,可见我是真的好。”
“你这张巧嘴,这一时我竟不知你是在恭维我还是自夸了。”
“那就算作都有吧。”
阮青钰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逗得章华笑了。
阮青钰拿出钱袋,摸出十两银子,递给卷秋,“让刘岭送去,给那个天青色弹琴的女子,说我极喜欢她的琴声,赠礼聊表心意。”
卷秋应声接过银子,出包厢门打算将银子拿给刘岭。
却在门开的一刻,一个身影略过,虽只在一瞬,阮青钰却看得清楚。阮青钰用手帕擦一擦手上的糕点屑,与章华说要更衣。
“这里人多杂乱,时霜你们都跟着去,小心别冲撞了。”章华不放心地嘱咐。
众人应了出来,阮青钰在厢房门口站了一站,才慢慢往酒楼后头走去,渐渐脱开了人群的喧闹,在越来越黑静的地方,忽然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卷秋吓得差点叫出声,时霜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禾翠见到来人,赶紧环顾四周,又走远些放风。
“阿尊前来见我,定是查到什么了。”
“阿尊?”应莲儿十分困惑。
阮青钰左右看看,又往前一步,鬼鬼祟祟说:“叫道尊多危险,万一被人听到觉出破绽怎么办?”
“我没有名字吗?”
“是啊,是我冒犯了”,阮青钰没想到他还挺喜欢自己的名字,像女孩儿一样,“莲儿”。
应莲儿抽了抽嘴角,他的姓氏又没了,行吧,愿意咋叫咋叫吧,“夫人所言不错,你要查的李夫人,确有蹊跷。”
阮青钰被“蹊跷”这两个字吸引,只等着他说查到的事情。却听身后禾翠一身声低呼:“什么人!”
阮青钰惊得回头,在胧胧月光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那人问她,“你在和什么人说话?”
“我的事情与林大人无关。”
阮青钰紧张地去看应莲儿,发现他已经不见了。藏得好快。
“京中势力复杂,每个人可能都不只有表面一层角色,你要小心,不要轻易与人交往。”
“我只要不与大人交往,想必不至于太危险。”
林深愣住了。
阮青钰狠心走开,经过林深身边的一刻,“大人若不想我死无葬身之地,以后便是见着了也不必说话,只作陌路吧。”
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对望,阮青钰看到他眼中的光渐渐淡了下去,他漂亮的细长狐狸眼中蓄满伤悲。
阮青钰收回眼神,快步离开。
只听身后他低声说:“那封告首状,不是赵念的字迹。至于其他,你只要离赵念远远的,其他的我来应付就好。”
不是?竟然不是?
“多谢林大人告知。”
阮青钰没出走两步,忽然听到身后林深说:“天长地久大悠悠,尔既无心我亦休。”
阮青钰停住脚步,背对背站着,两个人都没有回头看看对方。
旋即,阮青钰继续往前走。她知道奉天殿上,林深为了撇清她,不惜戳破自己的处境,让他的前路和去处必得有个明确的结果,再不能糊弄。阮青钰想过许多,该怎么回应他,该怎么保护他,最终,她发现自己能做的,除了找出幕后黑手以防再次被害,再者,就只有远离他。她离林深越远,他们才都更安全。
她没有想到,自己能回馈给林深的只有无情和狠心。终于,林深能够放开手。
就让她凉薄,就让她负心,让她不识好歹,让她自食恶果。
她不声不响,用平生理智按住所有情绪,不生悲喜。
走到二楼的阶梯,一共不过二十阶,她慢慢一步步往上走,每一阶,她都给自己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终于,也没有说服自己释怀。走完所有台阶,她只是告诉自己,向前走,别回头。
上一世,阮青钰跟着戏班子过活时,听过很多戏,却没有一折戏中的情断义绝发生在这样匆忙草率的场面中。她才知道,人生许多至关重要的时刻,根本没有机会渲染情绪。告别相依一世的人,看上去轻巧得像是从前一切不过真是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