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柔……玉柔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然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温玉堂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掀开那沉重的黑暗。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带出喉间的腥甜,他终于撬开了一丝眼缝。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片蒙蒙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不再是昨夜那诡异的暗红,而是雨后初霁般浑浊的天光。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和阴冷,似乎淡去了不少。
他发现自己半躺在一片废墟中,身下是冰冷的、湿漉漉的碎瓦和焦木。
不远处,几个穿着凌云派内门服饰的人影正在走动,袖袍挥洒间,有淡淡的清光落下,净化着残留的污秽痕迹。
更远一些,前庭的方向,隐隐有火光跳动,伴随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家……温府……完了。
这个认知冰冷地砸进心里,却没有立刻激波澜。
他的脑子像是被冻住了,迟钝地转动着,目光下意识地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那片曾经是后院阵法核心、污血翻腾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
坑边,静静躺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颜色黯淡,沾满了泥土和深色的、干涸的血迹。
乌黑的长发散乱铺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侧躺着,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身前,另一只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是玉柔。
温玉堂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口生疼,几乎要呕吐。
他想喊,想爬过去,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只能徒劳地发出嗬嗬的喘息,手指抠进身下的碎瓦里,磨出血痕。
“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复杂。
温玉堂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的同门师兄,赵清源。
赵清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有……一丝疏离的审视。
“赵……师兄……”
温玉堂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玉柔……我妹妹……”
赵清源沉默了一下,目光也投向那个焦坑边的红色身影,低声道。
“我们赶到时,魔修已伏诛,但此地的九阴聚煞阵已强行催动,阴煞怨气冲天,你妹妹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玄阴之体彻底被怨煞侵蚀,神魂……已非本来面目,我等试图以清心咒镇压净化,但她……已被怨煞操控,凶性大发,几乎伤了李师弟。”
温玉堂死死盯着他,瞳孔缩紧,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耳膜。
“恰逢执律堂的周长老赶到。”
赵清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周长老断定,她……已彻底沦为怨鬼,无可挽回,且极端危险,为防其彻底化为厉鬼,危害一方,也免她……永受怨煞噬魂之苦,周长老便……亲手将其诛灭,令其解脱。”
诛灭。
解脱。
这几个词在温玉堂空洞的脑海中反复碰撞,回响,却拼凑不出完整的意义。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目光只是死死地锁在那一抹刺眼的红上。
所以……玉柔死了?
不是死在魔修手里,甚至不是死在他那道偏斜的剑气之下。
是死在了……自己门派的长老手中。
“长老查看了现场,说你本是前来探望族亲,情有可原,但私自卷入凡俗灭门惨祸……宗门自有法度,需你回去后领受责罚。”
赵清源继续说道,声音平稳无波。
“此间事了,魔修余孽皆已清除,怨气源头亦已拔除,温师弟,节哀。准备一下,随我等回山吧。”
赵清源说完,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其他同门,低声交代事务。
温玉堂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废墟里。
天光渐渐亮了一些,但那光却是冷冷的照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看着那身嫁衣。
那本该是她大喜的日子,穿着最鲜艳的嫁衣,走向新的生活。
可现在,那红色浸泡在血污和尘土里,黯淡无光。
他想起离家前,玉柔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说。
“二哥,你修仙成了厉害人物,可要回来给我撑腰,不能让未来夫君欺负我。”
他想起昨夜,她抬起头看他时,眼中那混合了恐惧、剧痛、陌生的眼神。
最后,却只化作了焦坑边一具冰冷蜷缩的躯体。
一股空茫茫的东西,从丹田碎裂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比昨夜的寒意更甚,那是一种彻骨的、抽离了所有热气和希望的虚无。
他修的是什么仙?
他拼了命赶回来,是为了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极品火灵根,他奇遇得来的斩月剑,那与生俱来的天赋,那凌云派的正道法门……这一切,最终带来了什么?
是眼睁睁看着家族被屠戮而无能为力?
还是……由自己信奉的正道,亲手裁定并解脱了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血亲?
喉咙里再次涌上腥甜,他却没有咳出来,只是任由那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
他眼里干涩得发疼,流不出一滴泪。
而是因为那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灰暗。
他微微偏头,看到不远处的地上,静静躺着斩月剑。
古朴的剑身此刻黯淡无光,黑沉沉的,像一块冰冷的废铁,再无丝毫灵性波动。
剑灵前辈……也沉默了吗?
温玉堂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冷污秽的废墟碎屑里。
远处,凌云派的弟子们开始集结,净化的工作接近尾声。
赵清源的声音隐隐传来。
“带上温师弟,准备启程回山。”
有人走了过来,脚步声停在身边。
温玉堂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去。
回到那条,他曾经以为能改变命运,保护所爱的仙途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