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揣摩本身就很危险。作为质子,他本该只求自保,不该对这个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人产生任何好奇。可是殷天傲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那种能够容纳逆耳之言的胸襟,那种对智慧的渴求和尊重,都让人难以忽视。
他想起殷天傲在校场上的笑声,想起他眼中闪过的欣赏之色,想起他说“你从来不让本王失望”时的语气。那不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宁殊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念头。他提醒自己,殷天傲是大渊的太子,是宁国的敌人,是那个可能随时要他性命的掌权者。无论对方表现出多少赏识,自己都不能忘记身份。
然而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轻声反驳:如果真把你当敌人,又怎会让你看他的精锐军队?怎会向你透露治国理念?怎会邀你进书房查阅机密档案?
宁殊苦笑。也许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殷天傲才更加可怕。他不仅要征服你的身体,更要征服你的心智,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可是......如果真的遇到这样一位明主,为其效力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宁殊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连忙提醒自己,故国尚在,岂能生出二心?
另一边,殷天傲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的奏折一字未看。他的思绪全在今日那个少年身上。
能够一眼看出军队优劣,能够准确分析铁壁关守将性格,能够直言不讳指出强军背后的隐患——这样的人才,简直是天赐。
更难得的是,宁殊懂得分寸。他的直言不是狂妄,他的智慧不是炫耀,他的建议句句中肯。这种人,正是治理天下最需要的谋臣。
殷天傲想起自己问出“恃才傲物者”那个问题时,宁殊眼中闪过的神色——先是一瞬间的警惕,然后是坦然,最后化为从容的回答。那个“良才如美玉”的比喻,既是在说治国之道,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辩护?
聪明,实在太聪明了。
可是这样的聪明人,能真心为自己所用吗?
殷天傲陷入沉思。宁殊始终记得自己是质子,是宁国的王孙。无论如何笼络,这层身份都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要彻底收服这样的人,不能靠威胁,也不能靠利诱。要让他心悦诚服,要让他觉得追随自己是正确的选择,要让他明白,在这里他能施展抱负,实现理想。
殷天傲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决定明天让宁殊看那些漕运档案,不仅是考验,更是机会。如果宁殊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就证明他值得更大的信任和重用。
一步步来,慢慢地打开他的心防。总有一天,宁殊会发现,自己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思考着同样的问题——对方究竟是敌是友?是该提防还是该信任?
矛盾的是,他们都发现自己竟然期待着明天的会面。期待着下一次智慧的交锋,期待着对方又会说出什么精彩的见解,期待着......看到对方。
这种期待本身就很危险。它意味着某种边界正在模糊,某种关系正在悄然改变。
宁殊告诉自己,明天去看档案,只是因为不得不从命。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其实很想知道殷天傲会如何处理漕运问题,想看看这个人在政务上的手腕。
殷天傲告诉自己,邀宁殊看档案,只是为了考验和利用他的才能。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其实期待听到宁殊的意见,期待那种智力上势均力敌的较量。
欣赏,正在悄然滋长。
对于殷天傲来说,宁殊不再只是一个有用的质子,而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一个有趣的谈话者,一个......可能的知己。
对于宁殊来说,殷天傲不再只是一个危险的掌权者,而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君主,一个有魄力的统治者,一个......令人不得不佩服的对手。
这种欣赏超越了国家立场,超越了身份差异,是纯粹的智慧对智慧的认可,是强者对强者的尊重。
夜色渐深,两人都没有入睡。他们各自坐在灯下,一个在思考明天该如何应对,一个在谋划明天该如何试探。
可是在这些算计之下,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那是遇到旗鼓相当对手的兴奋,是终于找到可以交流思想之人的欣喜,是......一种隐秘的,不愿承认的渴望。
渴望下一次见面,渴望下一次交锋,渴望......更了解彼此。
智慧的交锋,比刀剑更能征服人心。而此刻,双方都对彼此——很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