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殊的病在殷天傲“亲自探视”后,好得奇快,病好了七分,便不敢再“安心”休养。或许是太医用的药对了症,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听雪轩的药香渐渐淡去。
但不知为何殷天傲来听雪轩的次数,却莫名地多了起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并不总是有事,有时只是坐下来,看他读书、临帖,或是下一盘棋。
宁殊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却又说不出究竟为何。每当殷天傲到来,他总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如影随形,仿佛要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烙印在心中。那种被凝视的感觉让他既紧张又困惑,就像被猎食者盯上的猎物,却又察觉不到明确的危险信号。
他试图分析殷天傲的用意。是因为对自己的价值产生了兴趣?还是单纯的监视?抑或是别的什么更深层的原因?但每次当他想要深入思考时,那双深邃的眼眸就会适时地移开,让他捕捉不到任何确凿的线索。
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让宁殊内心越发忐忑。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而殷天傲就是那根钢丝上唯一的支撑点,他既不能完全依赖,也不敢彻底疏远。
这日,殷天傲又来了。宁殊刚刚放下手中的《史记》,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是他。那种沉稳而有力的步伐,在整个东宫都是独一无二的。
“殿下。”宁殊起身行礼,心中暗自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
这次,殷天傲身后还跟着两名内侍,抬着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箱。箱子看起来颇为沉重,两名内侍都显得有些吃力。宁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打开。”殷天傲示意。
箱盖开启的瞬间,宁殊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竟是满满一箱书籍,并非常见的经史子集,而是涉及天文、地理、农工、水利甚至一些浅显兵法的杂书。其中不少还是孤本、珍本,有的甚至连书脊都泛着岁月的古旧光泽。
书香瞬间弥漫开来,那种独特的墨香混合着纸张的淡淡霉味,让宁殊几乎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书籍的价值,恐怕连他都难以估量。
“听闻你好读书,东宫藏书阁的书,你尽可去看。这些,是本王私人收藏,你先看着解闷。”殷天傲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宁殊却听出了话中的深意。东宫藏书阁的书,多是正统的经典著作,而这些私人收藏,显然更加实用,也更加敏感。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书脊上的标题,心中的震动越来越强烈。《水经注疏》、《农书集要》、《兵法要义》、《大渊地理志》...这些书籍几乎涵盖了治国理政的方方面面,正是他目前最需要了解的大渊国情。
宁殊的心中掀起巨浪。殷天傲此举,绝非无心之举。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还是真的想要培养自己?抑或是想通过这些书籍,让自己更好地了解大渊,从而更彻底地归附?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宁殊感到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这些书籍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珍贵资源。恐惧的是,殷天傲的用意太过深沉,他担心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掉入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
“殿下厚赐,宁殊...受之有愧。”他斟酌着用词,便要躬身行礼。
“免了。”殷天傲摆手阻止了他的动作,“本王给的,你便受着。”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宁殊却听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霸道。殷天傲从来不是一个会征求别人意见的人,他的馈赠,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对宁殊的占有和掌控。
殷天傲在窗边的榻上坐下,随手拿起宁殊刚才临摹的字帖看了看。那是一份《兰亭序》的摹本,宁殊临得颇为用心,每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字不错,风骨已成,只是力道稍弱。”殷天傲的评价简短而中肯,没有太多的褒贬,但宁殊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欣赏。
随即,殷天傲极其自然地从身后靠近,右手绕过宁殊身侧,覆上了他执笔的手。
这个动作来得太过突然,宁殊完全没有防备。殷天傲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完全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握笔当如是。”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宁殊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宁殊的耳廓。
宁殊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雕,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那种炽热几乎要将他灼伤。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殷天傲的心跳声就在他耳边,沉稳而有力,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可言喻的秘密。
殷天傲的引导下,毛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沉稳而遒劲的笔迹。在旁边的宣纸上,一个“傲”字逐渐成形,笔力遒劲,锋芒毕露,一如写字之人的性格。
“感觉到了吗?”殷天傲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充满磁性,“力从地起,贯于指尖,而非仅凭腕力。”
宁殊努力集中精神在笔法上,却发现自己的心跳也乱了几分。殷天傲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钻入他的鼻息,那种独特的香气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力,让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写完后殷天傲并未立刻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在宁殊耳边低声问道:“那日病中,你倒是大胆。”
宁殊的眼睫轻颤,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喂药之事。那一刻的冲动和失控,现在想起来仍让他羞愧不已。他微微侧头,试图避开那过于灼热的呼吸,轻声道:“病中失仪,殿下恕罪。”
“失仪?”殷天傲低笑,非但没有退开,反而靠得更近,唇几乎贴上宁殊的耳垂,“本王倒觉得,那时的你,比现在这副恭顺的模样,有趣得多。”
他的语气带着戏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着宁殊再次展现出那种不受控制的真实。
宁殊的心中警铃大作。殷天傲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想要看他在什么情况下会露出真实的一面。但同时,他也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对那种真实的渴望?
这个发现让宁殊既困惑又不安。殷天傲究竟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是单纯的征服欲,还是别的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宁殊沉默片刻,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完全的恭顺会让他失去价值,但过分的张扬又会招来杀身之祸。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让殷天傲失去兴趣,又不会触碰到对方的底线。
忽然,宁殊手腕微转,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勾,带出一抹灵动的飞白,巧妙地脱离了殷天傲的掌控。这个动作既不显得突兀,又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向前半步,转身,与殷天傲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既不显得畏缩,也不过分亲近。宁殊微微仰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对方的身影,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淡然的坦诚。
“殿下是希望我...一直那般'有趣'?”他问,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一贯的清朗,但又仿佛藏着小小的钩子。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既是在试探殷天傲的真实想法,又在暗示自己并非完全没有原则的软弱之人。宁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住了。
殷天傲看着宁殊主动拉开距离,又用这样带着一丝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非但不恼,眼中的兴味反而更浓。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手指伸出,轻抚过宁殊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