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受到殷天傲话语下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耗竭。这个向来高傲、冷酷、仿佛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此刻在他面前,竟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看着这样的殷天傲,宁殊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理智告诉他,他身为宁国质子,不该卷入大渊的朝堂争斗,明哲保身才是上策。殷天傲的困境,与他何干?他甚至应该乐见其成,毕竟大渊内耗越深,对宁国或许越有利。
可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反驳。
他想起了病中那双为他递水、笨拙地为他擦拭冷汗的手;想起了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却在看着他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复杂温度的眼眸;想起了他离去时,自己心中那莫名的不舍与空落。
这个人,救过他,照料过他,虽然方式霸道,却并非全然无情。如今,看着他独自扛着巨大的压力,在群狼环伺中艰难前行,宁殊发现自己竟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一种夹杂着不忍与心疼的情绪,悄然滋生。他心疼这个看似强大,实则背负太多的男人。那份心疼,甚至超越了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和对故国的复杂责任。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帮他,意味着彻底踏入这潭浑水,未来吉凶难料;不帮,看着他如此辛苦,自己心中竟也难受得紧。
殷天傲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是不愿涉入,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被烦躁取代。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冷硬:“罢了,本王就不该来打扰你静养。”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宁殊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殿下可知,为何杜相总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让殿下陷入被动?”
殷天傲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
宁殊抬起眼,目光与他对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挣扎与决然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睿智。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因为他善于将‘势’借到底。”宁殊缓缓说道,声音平稳,仿佛刚才内心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殿下欲增北疆军饷,他便抬出江南灾民,言殿下不恤民情;殿下若强行推动,他便暗示殿下拥兵自重。他总能找到看似更‘正确’,更‘无私’的理由来反对殿下,将殿下置于‘不义’之地。”
殷天傲眸光骤然锐利,这一点,他隐约有所察觉,却从未如宁殊这般清晰地剖析出来。他重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极大的兴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局?”
宁殊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决定踏出这一步,便不再犹豫。他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如同在勾勒棋局:“既然他借‘势’,殿下便不能与他硬碰硬,也需借‘势’。他言国库空虚,殿下便不争是否空虚,转而提出如何‘开源’;他言江南民困,殿下便不争是否减免赋税,转而提出如何‘以工代赈’,既安民,又固国本。将争论的焦点,从‘是否要做’,转移到‘如何做得更好’上。”
他顿了顿,看到殷天傲眼中闪烁的光芒,继续道:“至于北疆军饷……或许,未必需要全部由国库承担。”
“说下去。”殷天傲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北疆与西域、漠北皆有商贸往来,虽规模不大,却有利可图。殿下可奏请陛下,特许北疆军方组建商队,专营盐铁、茶叶、丝绸等物,往来贸易,所获利润,部分上缴国库,部分留作军饷。此谓‘以战养战’,亦可谓‘军商互补’。如此一来,既缓解了国库压力,又实际解决了军饷问题,杜相若再以国库空虚反对,便是无视边疆将士主动为国分忧之心了。”宁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瞬间盘活了僵局。
殷天傲听着,眼中的烦躁和疲惫渐渐被一种锐利而兴奋的光芒所取代。他深深地看着宁殊,这个看似柔弱的质子,竟有如此玲珑心思,对朝局、对人心把握得如此精准!他提出的策略,不仅巧妙避开了与杜允谦的正面冲突,更是化被动为主动,将难题变成了机遇。更重要的是,这策略背后,他感受到了一种为他分忧解难的意图。
“军商互补……以工代赈……”殷天傲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却真实的弧度,“好!很好!”
他心中那股淤积的闷气,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看着宁殊在灯下沉静如玉的侧脸,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汹涌——不仅仅是利用,更像是在茫茫暗夜中,找到了一盏可以指引方向、温暖心灵的明灯。而宁殊方才那一瞬间的沉默与挣扎,以及最终选择开口的坚定,更让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与他之间的距离,在无形中被拉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