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渊王朝的宣政殿内,金碧辉煌,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龙椅之上,身体愈发虚弱的皇帝殷晟半阖着眼,似听非听,仿佛殿内激烈的言辞只是远方的风鸣。他垂拱而治多年,早已习惯了在臣子的争吵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冷眼旁观着太子与宰相之间的角力。
今日朝议,首要议题便是北疆军饷。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洪亮却难掩焦虑:“陛下,北狄各部今秋频繁异动,狼烟时有燃起。镇北将军八百里加急奏报,言军中饷银已拖欠三月,冬衣亦未齐备,将士颇有怨言,若此时北狄南下,边防危矣!恳请陛下速拨内帑,补足军饷,以安军心!”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已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一脸苦相:“陛下,非是臣等拖延!实在是去岁江南水患,赈灾已耗去国库大半存银;今春黄河又决堤,修复河工更是所费不赀。如今国库空虚,若再拨巨款于北疆,只怕……只怕朝廷百官今年的俸禄都要发不出来了啊!”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臣……臣实在无能为力!”
朝堂之上一时寂静,唯有老皇帝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的微弱声响。
这时,宰相杜允谦缓缓出列,他身着紫色朝服,鹤发童颜,神色平和,一举一动皆沉稳如山。他先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才转向兵、户二部尚书,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二位大人所言,皆是为国为民。北疆安危,关乎社稷;国库盈虚,亦是国本。然,凡事需权衡利弊,循序渐进。”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无表情的殷天傲身上,继续道:“北狄虽有小扰,却未必敢大举进犯。我朝边境防线经营数十年,固若金汤,岂会因一时饷银短缺而崩溃?依老臣之见,当务之急,反在安抚内政。江南水患虽过,然流民未安,若再生民变,则内外交困,才是真正动摇国本之祸。故,老臣以为,北疆军饷可暂缓,或分批拨付,当务之急是减免江南赋税,与民休息,稳固根基。”
杜允谦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处处以国家大局为重,将自己置于公正无私的位置上。他身后的文官集团纷纷附和,称颂杜相老成谋国。
殷天傲立于丹陛之下,玄色蟠龙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心中冷笑,杜允谦这老狐狸,看似公允,实则包藏祸心。谁不知道江南是杜家的根基之地,门生故旧遍布,减免赋税,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他杜氏一党。而北疆将领多是他殷天傲一手提拔,克扣军饷,无异于斩他臂膀,削弱他的势力。
“杜相此言,未免过于乐观,也过于短视!”殷天傲终于开口,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冷冽,“北狄狼子野心,觊觎中原久矣,岂可以‘小扰’视之?边防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如今连基本粮饷都得不到保障,岂不令边疆数十万将士心寒?若军心涣散,防线自溃,到时北狄铁蹄长驱直入,杜相可能担得起这亡国之责?”
他一步踏前,目光如炬,逼视着杜允谦:“至于江南赋税,减免与否,尚需详查地方账目,确保朝廷恩泽能真正落到百姓头上,而非被某些人中饱私囊!若因某些人一己之私,便置边防安危于不顾,这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言辞犀利,直指核心。杜允谦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蹙眉,叹道:“殿下年轻气盛,锐意进取,老臣理解。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殿下口口声声说老臣有私心,却不知殿下如此执着于北疆军饷,是否也存了……巩固自身势力的念头呢?”他这话声音不高,却如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向殷天傲,暗示他拥兵自重。
“你!”殷天傲眸中寒光暴涨,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他身后几名东宫属官面露愤慨,却一时语塞,难以在言语上占据上风。朝堂之上,支持太子的武将们怒目而视,文官们则大多缄默,或眼神闪烁地看着杜允谦。
这场交锋,殷天傲在气势上并未输,但在言辞的机锋和老道的政治手腕上,却被杜允谦稳稳压了一头。老皇帝依旧半阖着眼,仿佛睡着了,最终只含糊地说了句“容后再议”,便宣布退朝。
退朝后,殷天傲回到东宫书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杜允谦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六部,即便他身为太子,拥有监国之权,在许多事情上依旧感到束手束脚,寸步难行。每一次朝会,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殷天傲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听雪轩中那抹清瘦的身影,那双清澈而睿智的眼眸。鬼使神差地,他起身,未带随从,独自一人踏着月色,走向那座偏僻的宫殿。
听雪轩内,药香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清茶的气息。宁殊正披着外袍坐在灯下,手持一卷书册,神情专注。烛光在他苍白却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显得静谧而安然。
听到脚步声,宁殊抬起头,看到殷天傲站在门口,玄色的身影几乎与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亮,却也难掩其中的疲惫与烦躁。
宁殊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书卷,起身,礼仪周全:“殿下。”
殷天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他略显单薄的身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那股苦涩的味道似乎能压住心头的躁郁。
“今日朝堂之事,听说了?”殷天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很少主动与人谈及政事,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他国质子。但不知为何,在这个人面前,他总觉得可以稍微卸下心防。
宁殊眸光微动,轻轻点头:“略有耳闻。”他虽身处听雪轩,但消息并不闭塞,自有渠道知晓朝堂风向。他看着殷天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那双锐利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挫败感,心中莫名地一紧。
殷天傲冷哼一声,将朝会上与杜允谦的争执简略说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挫败。“杜允谦这老匹夫,处处与本王作对,偏偏摆出一副为国为民的嘴脸,让人抓不住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