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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以退为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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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宣政殿。

晨曦初透,宣政殿内的琉璃灯已悉数点亮,将这座巍峨的大殿照得金碧辉煌。金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朝服整肃,神情各异,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丹陛之下的太子殷天傲与宰相杜允谦身上。朝臣们心知肚明,谁都知道,今日朝会的焦点,便是那棘手的漓州黑石部内乱之事。这场争锋,关乎的不仅仅是边疆局势,更是储君与权相之间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

老皇帝依旧半阖着眼,端坐龙椅之上,面容隐没在帝王冕旒垂下的串珠后,仿佛对殿内暗涌的波涛毫无所觉,实则殿中每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位帝王的耳目。

“陛下,”沉寂片刻后,杜允谦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躬身施礼。他的声音沉痛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如同一位忧国忧民的老臣:“昨日陛下将漓州事务交由太子殿下统筹,不知殿下经过一夜思虑,可有应对之策?”他微微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黑石部内乱已致三寨被焚,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局势瞬息万变,若再不决断,只怕夜枭国趁虚而入,只怕届时南疆危矣,朝廷威信亦将受损。”

他这话看似是在催促太子尽快拿出方案,实则是将殷天傲架在火上烤,逼他仓促应对,如此一来更容易出错,露出破绽。

这番话立即在朝堂上引起一阵骚动。杜党众人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杜相所言极是!”吏部侍郎赵文渊迫不及待地站出来,语气激切,“太子殿下既已接下此任,就当速做决断,不可贻误时机!”

“正是,”另一名御史紧接着说,面露忧色,“拖延一日,漓州百姓便多受一日之苦啊!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当体恤民情,雷厉风行才是!”

这番以民情相逼的攻势,让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东宫属官们面露愤慨之色,詹事周谨正要反驳,却被殷天傲一个眼神制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殷天傲缓缓出列。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殷天傲并未如往常那般锋芒毕露、针锋相对,反而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此前罕见的“凝重”与“迟疑”。他出列躬身,向龙椅上的老皇帝施礼,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清越有力,反而显得有些沉郁而慎重:

“回父皇,儿臣昨日接到旨意后,不敢怠慢,彻夜未眠,反复思量杜相所言'扶弱抑强'之策,翻阅前朝处置边疆事务的案卷,深感……此事责任重大,且其中关窍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难以决断,不敢轻易妄动。”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面露诧异,有人窃窃私语,更有人眼中闪过讥讽之色。杜允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心中暗喜:看来这黄口小儿果然被难住了!这么快就露怯,当真不堪大用!

他趁势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语气愈发“恳切”而“鼓励”:“殿下何必过谦?殿下近日所献诸策,皆显过人胆识与智慧,满朝文武有目共睹,陛下亦多次嘉许。此次漓州之事虽难,关系虽重,但老臣相信,以殿下之能,定能妥善处置,为朝廷分忧,为陛下解难。”

他这话如同软刀子,看似鼓励提携,实则将殷天傲捧得更高,待其摔下时也更重,更疼。

殷天傲心中冷笑,暗道:老狐狸,想激我冒进?你打得好算盘!”:“杜相谬赞了,正是因为此事关乎南疆稳定,涉及蛮族内斗与境外势力渗透,牵连甚广,儿臣才不敢不慎,不敢不虑周详。毕竟,漓州远离京师千里之遥,消息往返需时日,信息真伪难辨,若仅凭片面之词,一旦判断失误,做出错误决策,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不仅误了国事,更辜负父皇信任。”

他适时地露出一丝“忧虑”与“困惑”,目光诚恳地转向杜允谦:“杜相您老成谋国,经验丰富,历经数朝,处理边疆事务更是驾轻就熟,不知对于如何准确判断黑石部内情,如何甄别木喀、骨力二人孰忠孰奸,以及如何防范夜枭国趁机干预、渗透,可有具体良策以教本王?儿臣洗耳恭听,恳请赐教。”

这一招“示敌以弱”,将难题抛回给杜允谦,正是宁殊昨夜为他定下的妙计。你不是在朝堂上大肆推崇我、恭维我吗?那我现在向你这位老臣虚心请教,你总不能藏私吧?你若说不出具体可行的方案,便是空谈误国,欺君罔上;你若详细说了,我便可以此为基础,加以利用改造,甚至让你也沾上责任,将来出了事也休想独善其身。

杜允谦万万没料到殷天傲会来这一手,心中微微一怔,面上神色也有瞬间的凝滞。他自然有一套完整周密的计划,早已在暗中布局,但那都是见不得光、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阴谋诡计,岂能在金殿之上、当着百官和皇帝的面和盘托出?

他捋了捋胡须,咳嗽一声,语气转为含糊其辞:“殿下言重了。蛮族之事,诡谲多变,关键在于情报准确与否。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遣得力人手,前往漓州实地查明真相,掌握第一手资料,方能对症下药,做出正确决断。此乃兵家常理,亦是谋国之道。”

“杜相所言极是,一语中的!”殷天傲立刻接过话头”,“信息不明,确实如同盲人摸象,雾里看花,如何能做出正确判断?若是被居心叵测之人蒙蔽,或被虚假情报误导,岂不是要铸成大错?”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变得郑重而果决:“既然如此,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立即动用东宫暗卫精锐,并请兵部、枢密院协同配合,共同选派精干侦骑与熟悉漓州风土人情、通晓蛮族语言习俗的资深官员,组成一支联合勘察使团,秘密且迅速前往漓州,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明黑石部内部真实动向,查清木喀与骨力二人究竟谁更得民心、谁的统治根基更稳,谁与夜枭勾结更深、来往更密,以及……”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当地驻军对朝廷的忠诚度如何,布防情况是否严密,将领是否可靠,有无异心!”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目标明确而具体,不仅顺势接住了杜允谦的话,还将调查范围大大扩大化和具体化。尤其是他特意加入了对当地驻军的调查,隐隐指向了杜允谦可能在南疆军中暗藏的势力和眼线。而且,他强调要求多方协同、联合行动,这就意味着调查结果将更具公信力和权威性,杜允谦日后也难以在情报真伪上做手脚、玩花样。

杜允谦眼皮猛地跳了跳,心中警铃大作,隐隐感觉事情有些偏离自己的预想轨道了。他正想开口补充或者限制调查范围,给使团的权限设个界限,殷天傲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继续道:“还有,杜相,”殷天傲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若勘察使团传回消息,证实那骨力确实与夜枭勾结甚深,往来频繁,且其势力已然庞大,羽翼丰满,木喀势单力孤难以抗衡,我们朝廷又当如何应对?是直接派兵渡江,助木喀一臂之力剿灭骨力,还是另寻他法,从长计议?若是派兵,粮草军械从何而来,如何筹措,由户部还是地方承担?由哪位将军挂帅更为稳妥,是派南疆驻军还是从京师调遣?若是另寻他法,又该用什么办法阻止骨力与夜枭的勾结,如何化解这个威胁?”

一连串具体而尖锐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密集砸向杜允谦,让他应接不暇。这些问题个个都切中要害,却又都是难以在朝堂之上立刻给出完美答案的棘手难题。殷天傲作为太子,表面上摆出一副“不耻下问”、“求贤若渴”的姿态向他杜相求教,实则是在步步紧逼,逼杜允谦在仓促间做出承诺或者不小心暴露其真实意图和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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