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多想,顺手接过爷爷递来的盛满米饭的碗。米是普通的大米,煮得稍稍偏软,是老人家习惯的口感。
母亲也从卧室出来了,换了身居家的碎花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她洗了把脸,额前的发丝还沾着点水汽,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下班时松弛了些。
“亚亚这周在学校还适应吧?”母亲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随口问道。
来了。
谭欣咽下嘴里的一口饭,点点头:“嗯,挺好的。”
“数学课代表事情多不多?”爷爷夹了块肉放到谭欣碗里,笑眯眯地问。
“不多,就是收收作业。”谭欣老实回答,心里补充了一句:“而且根本没人敢不交老师的作业。”
母亲吃了口空心菜,看向谭欣:“跟新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
谭欣脑海里瞬间闪过秦晓月那张文静的脸。“应该……算是朋友了吧?”他心里有些不太确定。
“还行,前后左右都说过话了。”他顿了顿,耳中又仿佛听到了洪叶那带着点自来熟的声音,“……就是有个女同学,话有点多。”
母亲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同学之间多说说话是好事。你从小就太闷了。”
谭欣埋头扒饭。
“内向是原罪吗?”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而且我这是闷吗?我这是战略性观察!”
“这周感觉过得真快。”母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爷孙俩听,“一眨眼就周五了。”
爷爷点头,接过话头:“是啊,亚亚刚开学,我也跟着紧张了一周。明天周末,可以松快松快。”
他喝了口汤,接着说:“今晚尽量把菜吃完,明天一早我去买新鲜的,周末好好给亚亚做点好的。”
谭欣心头一暖。
魂穿回来这一周多,在这具“土生土长”身体的加持下,他的味蕾已经彻底回归了。什么清淡的广式早茶,什么精致的日料西餐,统统比不上眼前这一口青椒炒肉来得实在。
又辣,又油,又咸。
但就是该死地合胃口。
“其实这几天已经吃得很好很好了。”谭欣想着,嘴里却诚实地又夹了一筷子肉。
“明天早上应该有新鲜的小黄鳝,我早点去,买点回来做手撕盘龙鳝。”爷爷说着,眼睛都亮了些,“亚亚最爱吃了。”
盘龙鳝。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兀地捅开了谭欣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
不是完整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感官碎片——灶台上嗞嗞作响、冒着青烟的铁锅,爷爷微跛着脚站在锅边、手臂稳健翻炒的背影,浓烈的姜蒜和干辣椒的焦香霸道地冲进鼻腔,刺激得人想打喷嚏,还有那些在滚热油中受惊般猛然蜷曲盘绕起来的、深褐色的小小身躯……
吃的时候要用手,顺着鳝背轻轻一撕,整条鳝鱼便分成两半,露出洁白的肉和深色的内脏。爷爷总会在一旁叮嘱:“慢点,莫急,把肠子扯干净。”
“嗯!”谭欣这次的回应格外真心实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更深的、混杂着时光锈迹的涩味,却紧接着从心底泛了上来。
上辈子爷爷去世后,这道菜便在谭欣家里再没了踪迹。
原因其实很简单。母亲并不擅长厨艺,很长一段时间里,厨房对她而言更像一个需要完成任务的场所。后来她独自带着谭欣在市区生活,才慢慢照着菜谱,学会了做些稳妥的家常菜。而像处理活鳝、煸炒至盘龙状、精准把握火候让其骨酥肉嫩这种需要经验和“手感”的技巧,很难被纳入她那本严谨的自学菜谱。
父亲呢?常年在粤省打工,浸在那边清淡鲜甜的饮食体系里,口味早已悄然变化。上辈子谭欣毕业后去羊城工作,味蕾也被同化得七七八八。
这道属于爷爷的、带着粗犷江湖气和浓烈乡味的菜,连同那段被烟火气笼罩的旧时光,就此被封存在记忆深处,再未被唤醒。
直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