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用力嚼着,仿佛想把那突然涌上的、跨越两世的复杂心绪一起咽下去。
饭桌上的话题渐渐转向别的家常。
母亲的话多了些,虽然大部分还是围绕着谭欣的学习和生活,但语气里少了那种绷着的、例行公事的感觉。她会说起银行里一些不涉及保密又有点趣味的琐事,比如某个老爷爷来取钱一定要崭新的票子,或者有新人点钞点得手抽筋。
爷爷则乐呵呵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重心始终偏向左脚坐着——那是他舒服的姿势。
谭欣大多时候在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
这种平淡的、絮絮叨叨的家庭对话,对他这个“未来人”来说,有种陌生的熟悉感。上辈子做主播时,家里总是安静的,或者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吃饭也多是外卖对着屏幕解决。
“这才是正常的家庭晚餐啊。”他默默想着,心里某个角落莫名软了一块。
吃完饭,谭欣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他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但可能想着马上周末了,便没再反对:“嗯,洗干净点,用热水。”
谭欣端着叠好的碗盘走进狭小的厨房,水龙头流出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他兑上热水瓶里的热水,挤了点雕牌洗洁精。泡沫升起来,带着廉价的柠檬香。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对面楼里零星亮起灯光。2002年的市郊,夜晚是安静的、缓慢的。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应该是母亲打开了电视。爷爷好像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谭欣一边洗碗,一边听着这些声音。脑海里,关于盘龙鳝的记忆碎片还在轻轻翻搅。
一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爷爷。”
他开口,声音在电视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亮。
爷爷收好最后一件衣服,来到了厨房门口:“怎么了,亚亚?”
“我明早跟你一起去买菜吧!”
这话一出,不仅爷爷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诧异,连正在看电视的母亲也投来了带着疑问的目光。
爷爷确实惊讶。
在他记忆里,小时候的亚亚倒是常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去县城老城门洞那边的集市。那段路不算近,小家伙却从不喊累,对集市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活禽区扑腾的鸡鸭,水产摊盆里游动的鱼,还有那些五颜六色、叫不出名的野菜。
但自从谭欣上了小学,这样的同行就越来越少了。
少年心性嘛,哪还耐得住性子跟着老人在集市里慢悠悠地挑挑拣拣?有时间更想和小伙伴们满世界疯跑。
到了小升初那关键一年,孙子更是像变了个人,整天埋首书堆,那个寒假愣是没踏出家门一步。爷爷看在眼里,既欣慰又隐隐心疼。
“所以有失才有得,哥当年能考上成章,也是辛勤努力加上天赋异禀。”谭欣在内心给自己的“前世”贴了层金,随即看向爷爷,眼神诚恳:“好久没和爷爷一起去买菜了。”
爷爷的第一反应是心疼:“周末了,你不多睡一会?天天六点多就起,好不容易休息……”
“没事,习惯了!”谭欣脸上漾开笑意,是那种带着点少年朝气的、明亮的笑。
母亲也起身走了过来,眉头微蹙:“周末就该好好休息,睡眠足了,下周学习才有精神。”她的观念很直接——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而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学习。
爷爷也顺着劝:“是啊,这边市场小,还乱糟糟的,没什么好玩的。”
两人的反应都在谭欣预料之中。
他没等更多的劝阻出口,抢过了话头,语气认真:
“我主要想学做饭!”
顿了顿,他补充道,声音轻了些,却足够清晰:
“以后做给自己吃。”
这话乍一听有点“自私”,没提什么“给家人做”“帮长辈分担”,只是最朴素的“为自己”。
可爷爷听完,却先是怔住,随后,眼中的神色从讶异慢慢转为一种深沉的温和。
他看着眼前清秀的孙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不再是前些年那种被功课压得有些木然的眼神,而是有了些别的、更踏实的东西。
老人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一个真正欣慰的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那笑容里,有长辈看到晚辈开始摸索着自立时,最由衷的、朴质的欢喜。仿佛在说:好,好啊,能自己照顾自己,比什么都强。
“我孙子长大了!”爷爷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但更多的是高兴,“那说好了,明天爷爷叫你起床!可不能赖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