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谭欣的回答短促而肯定。

母亲见公公已经答应，神色也缓和下来，便不再多言，只叮嘱了一句：“那注意安全，集市人多，跟紧爷爷。”

“晓得。”谭欣点头。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老吊扇还在客厅嗡嗡地转着，带来一阵阵微凉的风。

谭欣心里却有些暖，也有些沉。

他知道爷爷那欣慰笑容背后的东西——那是长辈知道自己无法永远陪伴、无法长久照顾后，看到孩子开始长出自己羽翼时，最复杂也最纯粹的安心。

卧室，台灯的光晕将旧木桌的一角照得温暖。谭欣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日期。

“2002年9月6日，星期五，晴。”

“今天下午的音乐课很有意思。桌子被摆成了四方形，中间空出来。苏老师带了好多乐器，还让我试了试手风琴，我居然磕磕绊绊弹出了《小星星》。苏老师夸我乐感好。有点意外，也挺开心的。”

“班会上，秦晓月提议搞数学和英语学习小组，还让我负责数学部分。我好像……是答应过可以互相讨论问题？这下真要负责了。希望不会搞砸吧。”

“王平这家伙，放学路上又在胡说八道，被我踹了一脚。懒得理他。”

“晚上爷爷说，明天要给我做手撕盘龙鳝。这道菜，是爷爷的拿手菜，特别费功夫。”

“我跟爷爷说，我想学做饭，以后做给自己吃。”

“爷爷笑得特别开心，说我长大了。”

谭欣停下笔，望向窗外。秋夜的黑已经彻底浸染了天空，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他在心底默默加上了一句：“其实我不是只想学做菜。我还想……多陪陪他，多看看他精神矍铄、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把这些都记牢。”

最终落于纸上的，却是一句简单的结尾：“这一周，过得真快。”

笔尖离开纸面。他静静看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台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他安静的侧影。

第二天，晨光透过薄薄的浅色窗帘，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

谭欣是在一阵轻微的摇晃中醒来的。

“亚亚，七点咯，起床啦。”爷爷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沙的温和质感，“等会还要跟爷爷去买菜咧。”

意识从睡眠的深海缓缓上浮。谭欣没立刻睁眼，只是在被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爷爷就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色短袖衬衣，头发梳得整齐。他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朦胧，脸上是熟悉的、带着纵容的笑意。

连续一周都是六点多被叫醒，今天这额外多睡的半个小时，像是给紧绷的神经做了个轻柔的按摩。他躺在床上，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一股脑坐起身。

脑子清醒得很快。昨晚的约定立刻跳了出来——买菜，盘龙鳝。

那股隐约的期待，竟把平日早晨那点赖床的惰性都驱散了。

谭欣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的水槽边洗漱。清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薄荷味的牙膏在口腔里泛起熟悉的刺激感。他正拿着毛巾擦脸，另一间卧室的门开了。

母亲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那个用了好些年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看到谭欣在厨房，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往卫生间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客厅里，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妈。”谭欣放下毛巾，喊了一声。

“嗯。”母亲转过脸，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还带着水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我今天上午还要去一趟单位，下午没什么事，会早一点回来。”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事。

“中午还是回来吃吧？”爷爷从他和谭欣的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质零钱包，很自然地接话。

“回来。”母亲简短地回答。

谭欣擦脸的动作慢了一拍。

是了，记忆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上辈子，周末的母亲也常常不在家。虽然那时候好像已经开始推行周末双休了，但银行系统……总是有些特殊。别的地方他不清楚，但阳衡工行，印象里确实会轮流安排网点周末营业，确保每个片区总有几个窗口开着。母亲那时还是柜员，只要她的网点轮到值班，就必须到岗。而且听她偶尔提过，那几年银行也在精简，人手紧，轮休并不总是那么宽裕。

“今早我带亚亚出去吃。”爷爷拍了拍口袋，转向谭欣，眉眼舒展开，“亚亚，你弄好了没？好了我们就出门咯！去晚了，好菜就挑不到咯！”

“来了！”谭欣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他走到门边换鞋。爷爷也跟过来，慢慢弯下腰换他那双旧布鞋。母亲依旧站在客厅中间，没有挪动。

“我们走啦。”爷爷拉开门。

“嗯。”母亲应了一声。

门在身后关上。走下几级台阶后，谭欣才隐约听到屋里传来卫生间门闭合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