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又连着嗦了好几口,满足感随着热汤一路熨帖到胃里。他偷偷瞥了眼旁边的爷爷。老人吃得很认真,微微佝偻着背,先小心地把表层的粉拌了拌,然后夹起一筷子,吹凉些才送入口中,慢慢地嚼。
“亚亚,味道还行不?辣不辣?”爷爷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问,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好吃,不辣。”谭欣赶忙说,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比……比家里煮的面好吃。”
这话说得有点没良心,毕竟家里那碗面也是爷爷早起做的。但爷爷听了,非但没不高兴,反而呵呵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那是,这是专门做粉的手艺。偶尔出来换换口味,要得。”
一碗粉下肚,身上都暖烘烘的。
八点左右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但还不算灼人。空气里早点的香气还未散去,又混入了更复杂的味道——蔬菜的土腥气,活禽的骚味,水产的腥咸,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体味。
谭欣跟着爷爷站在路边。眼前是一条不算宽的水泥马路,车不多,但自行车、三轮车、偶尔突突而过的摩托车穿梭不息。马路对面,就是一片鼎沸的所在。
那里便是集市。
谭欣目前住的母亲单位宿舍,地段虽在当时的市郊,却也算是一个繁忙的节点。说白了,就是阳衡工行在这片相对繁华的枢纽地段,找了栋五层高的居民楼,把一楼临街那面墙打通,装修成银行网点,楼上又弄了几间房当员工宿舍。至于这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谭欣不了解,也不关心。
“但以工行的体量,多半是自有房产。”他暗自猜测。
这楼本身倒没什么特别,它是附近一家国营厂的家属楼之一。几栋相似的楼凑成一个小区,几个这样的小区连成片,就成了这片人口最密集的居住区。
市郊不比市中心,生活设施没那么齐全。人一多,首先得解决的,就是“吃”的问题。
更早的情况谭欣不清楚,但以他成熟的灵魂来看:“这国营厂当年肯定辉煌过,即便经历了九十年代的改制阵痛,底子也还在。”他看着马路对面那人头攒动、声浪阵阵的集市,心里下了判断。
没错,这个算得上进出阳衡市区东郊枢纽的三岔路口,像个顺时针转了九十度的“T”字。南北走向的马路右边,是国营厂的地盘,正对路口的就是厂大门。工行网点,则蹲在路口西南角的东北位置,紧挨着路口,占着黄金地段。银行门口需要“清净”,厂门口也不能随便占道,于是路口西北角那片空地,就成了最理想的聚集地——集市就在那里,和工行之间隔着一条东西走向、蜿蜒伸进厂区深处的马路。
爷爷一手紧紧捏着那个布零钱包,另一只手牢牢牵住了谭欣的右手。
“等会儿。”老人眯着眼,看着来往的车流,寻找穿行的空隙。
他的手很有力,握得有点紧。谭欣能感觉到爷爷掌心粗糙的老茧,和那种不容置疑的、保护的意味。
“等会到了集市,要跟紧爷爷身边。”爷爷眼睛盯着路面,嘴里叮嘱着。他转过头,看着谭欣,“亚亚,你口袋里没放什么东西吧?”
没等谭欣回答,他又压低了些声音,补充道:“要是有,自己千万注意好。这边……扒手多。”
扒手。
这个词让谭欣心头一动。一段尘封的记忆浮了上来。上辈子在八中读书时,好像就听市区的同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念过一句俗话:“火车好坐,阳衡难过。”大意是这里人员复杂,治安需要留心。后来,记不清是哪一年了,母亲好像就在集市被偷过钱包,为补证件头疼了好久。
“知道了,爷爷。”谭欣认真地点头,下意识地用空着的左手摸了摸自己裤兜——嗯,空空如也!
车流的间隙终于出现。
“走!”爷爷说了一声,牵紧谭欣的手,微微跛着脚,却步伐利落地向马路对面走去。
过了马路,集市鼎沸的声浪和更加浓烈鲜活的气味瞬间将两人包裹。爷爷并没有立刻放手,反而将谭欣的手握得更牢了些。他皱着眉,看着眼前嘈杂混乱、人流蠕动的摊位区,再次转过头,语气严肃地叮嘱谭欣:
“这边平常就摆上午半天,现在人开始多起来了……亚亚,等会爷爷买东西要腾手付钱,你跟紧爷爷,莫乱跑,晓得吧?”
“晓得。”谭欣乖巧地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打量。
这集市确实没什么规划,摊位摆得随心所欲。卖蔬菜的紧挨着卖活鸡的,水产盆子旁边可能就是堆着锅碗瓢盆的杂货摊。各种气味、颜色、声音毫无章法地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
爷爷牵着谭欣,没有直奔某个摊位,而是顺着人流,慢慢地在摩肩接踵的缝隙里移动。他目光扫过一个个菜摊,偶尔停留,问问价,又摇摇头走开,手里依旧空空。
“这就是长辈买菜的经验了,”谭欣心里自然地解读,“先粗粗逛一遍,对今天各类菜品的价格有个底,心里有了谱,待会真要买的时候,砍价才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