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逛了小半圈之后，爷爷停留的频率明显高了。他开始在一些菜摊前真正地停下来，拿起一把青菜掂掂，或者捏捏茄子看看老嫩。

“豆角么子价？”爷爷指着一把翠绿的豆角。

“一块二。”摊主是个包着头巾的妇女。

“贵了咯，那边才一块。”爷爷摇摇头，放下豆角。

“我咯豆角嫩得多！你看这……”妇女急忙分辩。

但爷爷已经牵着谭欣，挪到了下一个摊位。问价，挑剔，摇头，离开。像一场短暂而无声的交锋。

或许是因为时间还算早，摊贩们似乎也都在观望，开价硬气，让步不多。集市已经逛过大半，爷孙俩手里依然空空如也。

爷爷领着谭欣从拥挤的摊位区侧边钻了出来，身边暂时没了摩肩接踵的人群，空气似乎都流通了不少。他这才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握着谭欣的手，轻轻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孙子，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关切：

“亚亚，累不累啊？”

若是往常，这么空着手在嘈杂的集市里转上大半圈，什么也没买着，年少的谭欣早就该不耐烦了，或许会嘟囔着催促离开，或许会直接嚷着要回家。

一段模糊但确切的记忆浮上谭欣心头——那是对旧日自己脾性的了解。时过境迁，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成熟灵魂，只觉得当初那个被宠着、有些不谙世事的自己，实在是太过自我，忽略了陪伴者的心意。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脸上下意识地展开了一个笑容。那是被锤炼过的、能迅速拉近距离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亮度，本能地用来缓和气氛、传递善意。

嘴角扬起的瞬间，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在2025年面对屏幕。这是2002年秋日的清晨，爷爷正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斑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与慈爱。而他，正在取代、也在修补着旧时光里那个或许曾让老人感到些许无奈的身影。

谭欣摇了摇头，那个原本有些“刻意”意味的笑容，仿佛被注入了真实的温度，变得生动而真切起来。

“不累。”

“嗯！”爷爷脸上那层淡淡的担忧，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立刻转换成了明朗的高兴，“不累的话，我们再转转。刚好像没看到卖小黄鳝的，你眼尖，看到的话告诉爷爷。”

“好！”谭欣脆生生地答应。

一老一少重又折返，走进那片喧嚣的海洋。这次路线与之前略有不同，专挑还没走过的缝隙钻，目光更多地扫向那些摆着盆盆桶桶、 看上去像售卖水产的区域。

期间，爷爷终于在一个菜摊前停下，一番简短的讨价还价后，用五毛钱买下了一把水灵灵的小白菜，总算不再是两手空空。

然而，直到把整个集市细细筛过一遍，也只看到两处卖黄鳝的。都是粗壮的大黄鳝，躺在浅水盆里懒洋洋地扭动，一看就适合红烧或炖煮，绝非爷爷口中适合做“手撕盘龙鳝”的、手指粗细的灵活小鳝。

从集市的另一头走出来，爷爷低头扫了眼手里那孤零零的一把青菜，脸上掠过一丝歉意，看向谭欣：

“中午没有肉哦。今天没有小黄鳝的话，我们去那边肉摊看看，买点别的荤菜？盘龙鳝……下次爷爷再给你做，好不？”

谭欣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如同被针轻轻戳破的气泡，噗地一下消散了，略有点空落落的失望。但他立刻明白，这实在怪不得爷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集市没有，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他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心态，那点失望被更强烈的、不愿让爷爷感到为难的心情压了下去，反而扬起脸，语气轻松地宽慰道：

“嗯！没事的爷爷，下次有卖的话再做就好了。我们现在去买点别的肉吧，我都行。”

爷爷看着孙子懂事的模样，表情里有一丝没能兑现承诺的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而温暖的欣慰。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在谭欣肩上轻轻按了按。

这一刻，谭欣仿佛听到了一句没有说出口、却再次在老人眼中读到的感叹——

“我孙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