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俩调转方向，又一次汇入集市嘈杂的人流。

“虽然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进来了，但算作是第二次好像也不无不可。”谭欣在心里打了个趣，给自己解闷，“刚才那次从另一边出来，顶多算‘中场休息’，毕竟第一次没逛完嘛。”

他熟练地运用这种略带阿Q精神的方式，将天性里那点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细微郁闷轻轻拂去。再次置身于这混杂着泥土腥、禽畜味、人声鼎沸的狭窄空间，感受反而比初来时更真切了些。

这一次，爷爷的步伐明显不同。少了之前的逡巡观望，多了几分目标明确的笃定。他微微跛着脚，却走得稳当，牵着谭欣在摊位间熟练地穿梭，绕过几个卖杂货和廉价服装的摊子，很快就在一排肉档前停了下来。

面前这个肉摊相对干净些，铁钩上挂着几扇红白分明的猪肉，案板旁的一个大铝盆里，赫然堆着几个已经对半劈开、处理过的猪头，白生生的骨头和粉红的肉露在外面。老板是个系着深色皮质围裙的壮实汉子，手里一把宽背砍刀正当当当地剁着骨头。

爷爷侧过头，靠近谭欣，用带着亲切乡音的东衡土话说道，语气里透着一种“保管你喜欢”的笃定：

“亚亚，今日中午跟你搞拆骨肉吃，要得啵？”

这话虽是问句的语式，尾音却稳稳落下，显然早已拿定主意，并且确信孙子会满意。

得亏谭欣离得近，耳朵也灵，才勉强在一片嗡嗡声里捕捉清楚。他立刻仰起脸，特意提高音量，同时用力点头，让回应显得加倍肯定：“要得！”

爷爷似乎也意识到环境太吵，清了清嗓子，声音也跟着洪亮了几分，带着点考校的意味，笑眯眯地问：“那你晓不晓得，做拆骨肉，买么子东西最合适、最韵味嘞？”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记忆的深潭。

谭欣只觉得某个早已模糊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没有清晰的画面，也没有连贯的对话，但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肉摊旁那个铝盆里堆着的、对半劈开的猪头时，心里便豁然开朗——猪头。

是了，猪头肉相对便宜，骨多肉也多，尤其贴骨连皮的那些部位，煮熟后拆下来，混合着胶质，味道香浓，口感丰富。只是处理起来比单纯买块肉麻烦得多，要焯水、去毛、仔细清洗。但正因为费功夫，才是家常菜里藏着心思的“好货”。

他张了张嘴，那个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爷爷却适时地卖了个关子，没给他“答题”的机会，已然转过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跟肉摊老板搭上了话，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仿佛在商量什么秘密。

“老板，今天猪头怎么样？要半边，脸子肉厚点的，毛刮干净了的。”

“老师傅内行！”老板爽朗一笑，放下砍刀，弯腰从铝盆里拎出半边猪头，手指在脸颊和耳后肉厚的地方按了按，“你看这块，早上才处理的，毛根子都镊干净了，这脸颊肉，多厚实。”

爷爷凑近仔细看了看猪皮的颜色，又闻了闻，点点头：“就这块，称一下。”

“好嘞！”

谭欣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好笑，又有些暖洋洋的。“爷爷这是怕‘秘方’外传呢。”他默默吐槽，同时看着老板过秤，然后用厚实的红色塑料袋将那半边硕大的猪头装好。

爷爷付了钱，接过那个颇具分量的袋子。沉甸甸的手感，和塑料袋里隐约凸出的轮廓，都印证了谭欣心中的猜测。

虽然没有明说，但答案已然在手。

买好了做拆骨肉的主料，爷爷心情明显更松快了些。“我们再去买点葱姜蒜，屋里存货不多了。”他领着谭欣，稍微绕开拥挤的核心区，朝集市边缘那些卖调味配菜的小摊走去。

这类小摊卖的东西零碎，需求量也不大，价格相当透明，一圈问下来基本都差不多，显然摊贩们之间早有默契。爷爷随意选了家葱蒜姜都比较水灵齐全的，称了一小把葱、几头蒜和两块老姜，付了钱。

东西不多，用个小的薄塑料袋装着，爷爷将它也拎在左手。至此，采购任务算是基本完成，可以打道回府了。

这集市虽是自发形成，没什么严格规划，但人来人往久了，也踩出了几条相对宽阔些的主道，大致能分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主要出入口。爷孙俩现在要回银行宿舍那边，得往南边走。

爷爷将几个塑料袋都归拢到左手，沉甸甸地坠着。然后，他很自然地伸出右手，再次捉住了谭欣的手腕——不是牵手，而是更稳固地圈住，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保护姿态。

谭欣手腕上传来爷爷掌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他其实很想说：“爷爷，不用牵这么紧，我不会乱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爷爷因为没买到小黄鳝时那抹歉然的神情。

“有时候，拒绝得太多、太干脆，反而会让老人家觉得……自己没用了，照顾不了孙子了。”谭欣心里默默地想，带着成熟灵魂的体谅，“过犹不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