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他其实并不真的排斥。这种被牢牢看顾着的感觉，带着旧时光里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关爱，让他这颗来自未来、曾独自漂泊许久的灵魂，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两人穿过最后一排卖杂货的摊位，走到相对空旷的集市南口。爷爷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尤其是那些不时呼啸而过、按着刺耳喇叭的摩托车，寻找带着谭欣安全通过的间隙，并没有留意到西侧来了一位挑着扁担的老汉。

扁担两头挂着几个厚实的黑色塑料桶，随着老汉的步伐轻轻晃动。他可能也和谭欣他们来时一样，刚从南边的马路穿过来，走得有些急，到了人行道这边便停下脚步，将扁担小心地从肩头挪下，一手扶着，微微喘了口气，想歇歇脚。

谭欣起初只是被那塑料桶吸引了目光。这种桶在集市里很常见，但老汉这几只显得格外“沧桑”——桶身不那么圆了，有些地方微微瘪着，黑色的桶壁上沾着新旧不一的泥浆和泥土干涸后的痕迹，一看就是经常在田间地头使用，而非仅仅用来装货。

当那老汉歇了口气，重新挑起担子，又朝集市这边走近了几步时，谭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桶内。

虽然看不清所有桶，但至少有两个桶里水光晃动间，有明显的、细长暗影在灵活扭动！

谭欣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点。

那不就是……

“就是不知道，是小黄鳝还是泥鳅！”谭欣心里嘀咕起来。上辈子他独居多年，就算偶尔兴起自己做饭，也多半是手机软件下单，配送上门，极少去菜市场亲自挑选。“毕竟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线下买菜还要讨价还价……实在麻烦。”

他下意识地轻轻扯了扯被爷爷握住的手臂。

“嗯？”爷爷转过头，略带疑惑。

谭欣立刻用空着的右手指向那老汉的担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爷爷，你看那个桶里！”

爷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桶中，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

“哎！老师傅，等一哈！”爷爷连忙朝那已经转向、准备往集市里走的老汉喊道。

老汉停下脚步，侧过身子，一张被日光晒得黝黑、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转了过来，带着询问的神色。

“你这小黄鳝怎么卖的？”爷爷牵着谭欣，朝老汉走近两步，用带着东衡口音的普通话问道。毕竟在这市郊集市，说纯土话怕对方听不真切。

“你要？”老汉的阳衡口音更重些，他放下扁担，把装着小黄鳝的桶摆正了些。

“嗯，好多钱一斤？”爷爷问。

“如果是用阳衡话问，应该是‘几多钱一斤’吧？”谭欣在一旁听着，思绪有点飘。太久没沉浸在这种方言环境里，他也有点拿不准了。“别看东衡是阳衡下属县，土话和市里这边还真有些区别。‘三里不同音，五里不同俗’，可不是说说而已。上辈子在阳衡待了六年，整个中学时代，也只听懂了七八成，毕竟在学校主要还是说普通话。也难为爷爷，跟外人交流还得切换成带口音的普通话。”

他走神间，没听清老汉具体报的价，只隐约听到个“块”字。但看爷爷点了点头，神色满意，显然价格还算公道实在。

“称上半斤。”爷爷干脆地说道，同时松开了谭欣的手腕，去掏那个一直捏在左手的零钱包。

老汉闻言，弯腰从一个桶里捞出滑溜溜的小黄鳝，装进一个透气的薄网袋里，挂上老式杆秤的钩子，眯着眼看秤星。

趁着这个间隙，爷爷微微俯身，指着地上那几个塑料桶，低声考校谭欣，但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传授给孙子的热切：

“亚亚，你瞅瞅，这几个桶，有的里头是泥鳅，有的才是黄鳝。你晓得怎么分不？”

谭欣顺着爷爷的手指看去。

大的当然好认。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老汉正在称重的那袋小黄鳝，以及旁边桶里一些个头相仿的小家伙时，就有点抓瞎了。小黄鳝和泥鳅，在晃荡的水波和差不多的个头掩盖下，乍一看还真不容易分清。

更要命的是，谭欣骨子里对这种滑腻腻、扭来扭去、形似长蛇的生物，有着本能的发怵。上辈子在菜市场看见都绕道走，更别提凑近观察总结特征了。此刻光是看着它们在桶里钻来钻去，身上就有点起鸡皮疙瘩。